父親那一跪

　　那是５年前，父親的肺氣腫已經很嚴重了，每日離不開藥，吃東西也有了限制。因為醫生再三囑咐不能食辛辣性食物，這可苦壞了父親，他平常可是無辣椒不吃飯啊。盡管家人都按醫囑監督著父親，可父親的執拗還是讓家人即心疼又無奈。６個孩子中，父親最疼我，也只有我在飯桌上勸他時，父親才肯點頭答應著不再吃辣椒了。有時趁我不注意他還會偷偷地吃一點，一旦被我發現，父親就像做了錯事的孩子，連忙辯解：你看，我吃一點，只吃了一點。
　　那幾年，我的婚姻正處于風雨飄搖中，情緒一直處于低谷，常常用酒精麻醉自己。父親卻覺得好像是他的過錯一般，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母親忍不住嘮叨，女人家喝酒像什么話，父親卻寬容地說，想喝就喝吧，能睡個安穩覺。
　　那天我出去辦事回到家已很晚了，姐姐和姐夫及兩個孩子過來了，弟弟妹妹也都在家，只等我吃晚飯。父親像往常一樣給我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吃著飯，陪我說話。后來，飯桌上只剩下父親和我了，我又喝了一杯。趁我轉身盛飯的間隙，父親夾起了一小塊辣椒。抬頭正碰上我的目光，父親的手便尷尬地停在半空，笑容也苦苦的。年近七旬的父親有時候真像個任性的孩子，毫不理會我們為他擔的那份心。擔心和心疼讓我一時失去理智，“啪”地扔下筷子，大聲訓斥父親，“你怎么像個孩子，不知道我們都在擔心你的身體嗎？”然后不顧父親的愕然，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發泄似地放聲大哭。
　　父親跟進來驚慌地說，小二，是爹不好，是爹不好，你別哭啊。或許是借著酒勁兒吧，我把憋在心里很久的痛苦都用眼淚沖刷出來，一時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完全忘記了這會給父親帶來多大的自責。父親也老淚縱橫，忽然“撲通”一下跪到我的床前，乞求般地說，小二，是爹不好，去吃飯啊。隨后趕來的姐姐和姐夫扶起了父親，很生氣地責怪我沒心沒肺。其實，那一刻，父親的舉動也把我的酒嚇醒了。我淚眼婆娑地望著花白頭發的父親，又痛又悔地半天說不出話。
　　從那天起，父親那蒼老的一跪永遠地烙在我的心上，成了不可觸摸的痛。■
　?。ǔ痰は妓]自《新文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