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 若
杜江轉身猛地拉開那扇門,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手里還握著門把手,渾身僵直,嘴巴一張一翕,卻發不出聲音。
一畢業就失業,半年多了,封牧秋仍然沒有找到工作。這天晚上,他走進網吧繼續給用人單位發簡歷。郵箱里有封未讀信件,內容很簡單:興業集團招收1名總經理助理。明早8點,南海路324號,南海大廈419號房間面試。
第二天,封牧秋早早地去了。那幢樓有12層,他走進了419號,一個很大的空房間。陸續走進來一些神情緊張的年輕人,房間里人數增加到三十幾個,這里將有場激烈的競爭。
封牧秋想起畢業前老師的告誡:勞動力市場競爭激烈,什么時候都不能放棄。
側面的一扇小門打開了,一個身著深藍色職業短裙的漂亮小女子出現在門口。她微笑著環視了一周:“我先點一下名。我叫到你,你就回答一聲‘到。不明白的舉手。”
三個人舉起了手。
“舉手的人可以走了。”
大家疑惑不解。尤其是那三個舉手的更憤憤不平,問:“為什么讓我們走?”
“沒有為什么,”她冷漠地盯著三個人離開,繼續問,“還有不明白的嗎?”
沒有人再舉手,她開始點名:“劉云。”
“到。”
“喬陽。”
“到。”
“溫別宴。”
“在!”一個男子氣概的嗓音答道。
她驀地停下來,冷冷地看著溫別宴。氣氛變得緊張,大家的心跳加快。她再次開口:“你可以走了。”
溫別宴的臉漲得通紅,憤怒地質問:“你說什么!為什么讓我走?”
“我說了要回答‘到,你為什么要說‘在?”她大叫道。
所有人都明白了:原來這就是測試!在眾人目光的盯視下,溫別宴感到壓力巨大,他快步離開,“砰”一聲將門關上。
“郁廣祿。”她美妙的聲音又平靜如初,只是天使般的臉上尚有一抹紅暈。
“到!”一個留著胡子的年輕人答道。
人群里開始騷動起來,一個應聘者一邊匆匆走出房間,一邊罵道:“我可受不了這樣的侮辱。”
“居衡步。”她頭也不抬地叫道。
“到。”一個留著平頭的人答。
她繼續點名。沒有人再敢出聲,也沒有人聽到自己名字時不用“到”來回答。封牧秋知道他們和自己一樣,拼命希望獲得這個工作。
她說:“現在我們開始測試部分。測試時要用黑色水筆,不準用鉛筆。沒有帶黑水筆的請舉手。”
封牧秋將手伸進口袋摸索。謝天謝地,他總算帶了一支黑色水筆。
有幾個人舉起了手。
“舉手的人現在離開。”她沒有絲毫同情地脫口而出。盡管那個留著胡子的飛快地把手放下,仍沒有逃過她的法眼。“郁廣祿,請你離開。”
5個人低著頭,飛快地離開房間。
“很好,剩下的人越來越少了。現在開始測試。”
封牧秋腦子飛快地想著——這是什么工作?這個興業公司為什么讓這么一個瘋女人來主持面試?封牧秋暗暗笑了笑。對,一定是故意的,他們在考驗我們的忍受力,只有神經最堅強的人才能贏得工作。
“轉身面對墻壁。”她命令道。
整個房間充斥著緊張的氣氛,大家都照辦了,其中有幾個就快崩潰了。封牧秋面壁而立,卻有點沾沾自喜,他把自己想象成唯一的幸存者,因為別人未必會發現這是一個考驗神經的測試。
她開始分發試題,說:“你們拿到試題后,請脫掉鞋襪,把它們整齊地放到椅子下面,然后坐在座位上,用黑色水筆填寫答案。明白了嗎?”
“為什么要我們脫掉鞋子?太可笑了,他媽的這簡直是變態!”一個高瘦男子忽然咆哮起來。
那個憤怒的人發泄完后,知趣地離開了。封牧秋看紙上的題目:
1.能夠使眼睛透過墻看到外面的東西是什么?
2.貨車司機撞上了一個騎摩托車的人,摩托車手沒怎么受傷,貨車司機卻被撞死了,這是怎么回事?
3.什么東西越洗越臟?
4.某個國家里,人們只想要男孩,所有的家庭都持續生育直到生下一個男孩。那么,這個國家的男女比例是多少?
在失業的這段日子里,封牧秋曾刻苦練習腦筋急轉彎,為的就是能在面試中一展身手。所以他很快就答出來了:1.窗戶。2.貨車司機在步行。3.水。4.1:1。
接下來是一道推理題,簡直讓人發瘋。封牧秋看到屋子里20個人都在抓耳撓腮,心里稍稍放松了一點。
30分鐘后,她宣布:“停。試卷交給我。”
人群中發出一陣唏噓,一個壯漢繼續汗流浹背地寫字。她走過去抓起他的試卷撕得粉碎,對著目瞪口呆的他說:“你可以走了。”然后繼續收其余的試卷。
“瘋女人!我才不稀罕這個狗屁工作!”壯漢被椅子絆了一下,用殺人的眼光瞪了她一眼,拖著鞋子氣呼呼地走了,有兩個人也跟著他離開了。
女人的手機響了,她退進小門里,關上門打了一會兒電話。
利用這段時間,封牧秋看了一眼墻上的鐘,九點二十,求職者已經走了一小半。他得意地笑了笑,心想:走得越多越好。
女人再次走出來,說:“沿著這兩面墻,從高到低站成一排。快點兒。”
一片混亂中,大家靠墻排著隊,努力辨別高低,避免站錯位置。四分鐘后,她拍了一下手說:“可以了,立正!”
她昂首挺胸地在隊列前踱步,認真檢查隊伍,就像軍訓時的教官一樣拍著站錯地方的求職者:“你可以走了。還有你,再見。”
站錯位置的人一個個憋著氣離開隊列,沖出門去。
“我棄權,我不玩這破游戲了,太不尊重人格了。”宣明禮說著就離開了隊列,他顯然是受不了這種壓力。
“謝謝你,宣明禮。”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弱智么?壓根不是面試,是胡鬧。你們這些傻瓜怎么還站在這兒由她擺布?”宣明禮嚷嚷著,轉身沖出門去。
封牧秋掃視了一下,只剩下17個人了。人越少,他的決心就越堅定。他要堅持下去,不管這個女人讓他做什么。
但愿另外16個家伙不要像他這么想。
“你們7個人,可以坐下了。其余的人站著,五分鐘后我再來。我不在的時候請不要說話。”她指著隊伍的后半截說道。說完,她一轉身消失在那扇小門后。
“你說這到底是什么事?這不可能是一個總經理助理的工作,我看像是在招國家安全局的特工,嘿,我知道這工作需要絕對的忠誠度!”坐下后,杜江問封牧秋。
封牧秋沒有說話,他怕談話被拍下來。已經堅持到了這一步,他可不想功虧一簣。
杜江又轉向身旁的管盧莫:“你說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相信我,肯定是。我表哥去年參加了國家安全部門的考試,他說他們向你提各種各樣發瘋的問題,就像今天這樣。”
屋子里交談的人漸漸多起來。有人穿起自己的鞋子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在場的人都感到震驚。
杜江說:“他已經到了忍受的底線。”
管盧莫說:“我也想走了。為什么你不問一問?”
“問什么?”
“問是不是在招中央情報人員啊。”
“一問,就會被那瘋女人請出去。”
“如果真招的是一個助理,怎么會這樣?”
“我敢打賭你以前從沒參加過這樣的面試,是嗎?你和我都覺得這次面試是在招特工或間諜。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杜江微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什么辦法?”
“你闖到那門里去,直接問她。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我保證面試結束之后把這里發生的一切告訴你。這樣你就可以搞清楚了,是不是?”
“好吧,反正我也受夠了。”管盧莫溫和地說,他寫下電話號碼,把紙塞給杜江。
那個女人一聲不響地回來了。她站在那兒看著他們,房間里開始安靜下來。
“管盧莫、杜江……”她宣布著那些講話的人,“你們可以走了。”幾個人都在咬牙切齒地詛咒她。杜江站起來,沒有離開的意思,他說:“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后,我立刻就離開。”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如果你不離開,我要叫警察了!”
“我說過,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杜江很會周旋。在場的人都想知道謎底,滿懷期待地看著他。封牧秋坐在那兒看得入迷。
女子準備向那間神秘的小房間撤退。
杜江閃電般地用寬大的身軀擋住了她:“我要你告訴我們!”
“讓開!”她絲毫沒有掩飾憤怒,毫無懼色地說。
杜江成了英雄,他朝前走了一步,更高聲嚷嚷:“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與特工有關?”
杜江轉身猛地拉開那扇門,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手里還握著門把手,渾身僵直,嘴巴一張一翕,卻發不出聲音。
女子傲慢地說:“現在你滿意了吧?快走,不要說話!杜江,請你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
杜江面色慘白,再也不顧別人殷切的目光,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女子轉身對其余人說:“你們13個人堅持到了現在,并不容易。有人可能覺得奇怪,甚至可笑,但不久你們就會知道我們的用意。現在我們可以開始邏輯推理題的問答了。叫到名字的人上前來回答,別的人坐著不要動,不要說話。郭兵,你先來。”
郭兵走到女子的桌子前面,筆直地站著。
女人讀著題目:“有一匹白馬和一匹黑馬賽跑,白馬跑得快,怎樣讓黑馬贏得比賽?”
郭兵的耳朵變得通紅,口羅嗦地說了好久,最后被女子打斷了:“很簡單,把白馬涂成黑色,黑馬涂成白色。你可以走了。下一個,封牧秋。
郭兵走了。
封牧秋聽到題目是:“如果恐懼是會給我們造成傷害的東西,我們為什么會怕蜘蛛呢?”
封牧秋思維敏捷,他很快地答道:“恐懼是會傷害我們,但與蜘蛛造成的傷害相比,恐懼的危害小得多。恐懼是為了讓人遠離蜘蛛,所以恐懼能讓我們避免被蜘蛛咬傷。”
女子微微一笑,點點頭:“請坐到那邊的椅子上。”
接下來的題目更加稀奇古怪,例如:為什么下水道井蓋是圓的?為什么鏡子里的影像左右顛倒而不是上下顛倒?假設某工地發生火災,一邊堆著易燃物品,另一邊是貴重材料倉庫,時間只允許你救其中之一,你怎么辦?
求職者一個個離開,到最后,只剩下封牧秋和其他7個人了。既然吃了這么多苦,封牧秋就更下定決心要堅持到底——不管付出什么代價,他都要得到這份工作。
女子回小房間里去了,一會兒出來說:“大家站起來,脫光上衣。”
剩下的人馴服得很,立刻就把上衣脫光了。
她展開一張紙條,照著上面讀了起來:“下一個環節將測試思考和行動。你們要解決3個問題。有5分鐘時間完成任務。安常樂和姚春林做領隊,其余的人按照他們的指令行事。如果你們失敗了,領隊就要離開,然后再進行第二項任務,另外的人做領隊。有什么問題嗎?”
姚春林舉起手。
“姚春林,你有問題?”
“是的。我想知道……”他還沒有說完,她就抬起手將他打斷。
“姚春林,你可以走了。安常樂,你一個人做領隊,”她看著紙條大聲讀起來,“現在還有7個人,領隊把你們分成兩組。這幢樓有12層高。第一組4個人上樓頂,第二組3個人進入11層。你們到了樓頂或11層之后,會看到一紙條指示著下一步行動。注意你們得趕快行動,如果5分鐘內完不成任務,你們7人將全部落選。還有問題嗎?”
再也沒有人會愚蠢地舉手提問。為了得到工作,7個人都暗自打定了主意:無論干什么,都要對女子俯首貼耳。
女子拿著秒表,下了命令:“出發!”
大家急忙開始行動,沒人注意到她又一次消失在那扇門后。
安常樂連忙給大家分組:他自己、封牧秋、一個瘦子、一個黃頭發的青年為第一組,其余為第二組。大家光著膀子,瘋狂地沖出房間,在樓道里狂奔。
樓道里有些辦公室的門開著,把那些女秘書嚇壞了,有的老板從辦公桌后面沖出來,急切追問事情的原委。封牧秋第一個找到了樓梯,大叫著他的同伴。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中,他們沖出了樓頂的樓梯間。
樓梯間的門外,放著4件黑色的衣服,旁邊有張紙條:“快,穿上衣服!”封牧秋想也沒想,抓起衣服就套在身上,然后,他們分散在頂樓平臺上,尋找著線索。封牧秋看見平臺邊沿處畫著一個白色的圓圈,圓圈旁邊有張紙條,上面寫著:“站在圈里,把東西傳給樓下的同伴。”
安常樂理解了游戲的規則,大叫著:“快,每個人找到一個白圈站進去,把東西傳下去。”他趴在圍欄上,盡量俯下身子,手里抓起一根帶子。
封牧秋一看,原來圍欄外面放著一根黑乎乎的鐵管,一米左右,兩根手指那么粗。現在,4個人都找了白圈,他們焦急地喊著樓下的同伴,抓起帶子,把鐵管垂下去傳給同伴。
忽然,封牧秋聽到一聲爆炸,他本能地把頭縮了一下,卻仍然牢牢地抓著手中的帶子。快要超過規定的5分鐘了,他正要重新傳遞鐵管,卻聽到更密集的爆炸聲,身邊的伙伴在慘叫,捂著鮮血淋漓的腦袋,倒下去,一動不動了。再看安常樂,他的身體顫栗了一下,翻出圍欄,從12層樓上摔了下去。
封牧秋驚恐萬分地看著四周,終于意識到事情的可怕——有人在朝他們開槍!頂層上另外3個人全死了!
他扔掉鐵管,失魂落魄地沖下樓梯。大街上停滿警車,站滿荷槍實彈的警察。面對一圈黑洞洞的槍口,封牧秋的意識一片空白,顫抖得像一片雨中的樹葉。
三天后,封牧秋被一個警察帶進了局長辦公室。封牧秋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那女子是一個恐怖分子。這個恐怖組織事先得到情報,得知某領導巡視這個城市時要經過的路線,就想暗殺他。他們策劃了這樣一個陰謀:利用求職者假裝槍手,來吸引警方和保鏢的火力;真正的狙擊手埋伏在南海大廈對面的樓里。
局長說:“恐怖分子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角色,才不在乎你們的死活。”
封牧秋心有余悸,問:“怪不得杜江被嚇得面色慘白。但他們不怕那些被趕走的求職者泄露消息嗎?”
局長說:“那些求職者根本沒有走掉,都被關在二樓呢。”
“恐怖分子得逞了嗎?”
“我們及時掌握了殺手的動向,他開槍之前被我們抓獲了。”
封牧秋疑惑地問:“這次面試也太奇怪……”
局長說:“我們調查清楚了。他們讓你們面試的目的有兩個:一是為了馴服你們,讓你們言聽計從,喪失判斷力;二是拖延時間,因為我們領導的行程推后了兩個小時。恐怖分子為了穩住你們,才想出了那些歪點子。”
封牧秋后悔地說:“我再也不敢亂發求職信息了……”
局長微笑地打斷他,說:“7個人中,你是唯一的幸存者。可見,你的身體、心理素質都不錯——下周是全省的武警招募考試,你有沒有興趣?”
(本文純屬虛構)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