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善良

劉權葆

王貴見村里不少人都外出打工去了，也背上行李去了南方，來到了珠江岸邊的一個建筑工地。工地老板姓鐵，鐵老板承包的工程是一座橋梁，需要很多的鋼筋，這些鋼筋擺放了老大一片場地，晚上必須有人看守。鐵老板對選擇這位看守人非常慎重。

王貴剛到工地，鐵老板一眼就看上了他。鐵老板看上王貴的原因有二：一是王貴高高的個子能震懾小偷；二是他那一臉的憨相，給人的感覺誠實善良。誠實善良是鐵老板用人的首選。鐵老板對他的領班說：“安排這個人給我守夜！”于是，王貴就成了一個守夜人。

頭一晚，鐵老板對王貴說：“工地周圍有不少撿破爛的女人，她們時時刻刻都惦記著這兒，千方百計想弄鋼筋去賣，你可不要大意。”王貴向鐵老板保證：“放心吧老板，我會盡心盡力的。”鐵老板是個聽其言觀其行的人，一連數晚，他都在悄悄觀察王貴是否有偷懶行為。看到每晚王貴都忠于職守地在場地周圍來回巡邏，鐵老板放心了。

王貴對鐵老板安排他守夜非常感激，他白天睡覺，夜晚工作，雖然一個人面對長夜百無聊賴，但不用出力流汗，照樣和別人拿一樣的工資，王貴因此不敢有半點偷懶，心說我得對得起鐵老板的信任。想不到，接下來他就做出了與他的職責背道而馳的事情———

這天晚上，夜色黑暗，王貴正在場地邊踱來踱去，忽見一個矮矮的女人出現在他面前。矮女人一張口，王貴就聽出來了，他們還是老鄉。異地見老鄉先有三分親切，矮女人把王貴拉到一邊，向他倒出了滿肚子苦水：她老公患上了尿毒癥，需要換腎，得十幾萬元。為給老公治病她變賣了全部家當，但仍然差一大截，無奈她來到這里，靠撿破爛給老公攢錢治病。她在這兒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尤其是一些工地老板，都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還有不少打工的窮兄弟，聽說她處境困難，也50、100的向她表示了關愛。把這些數目全加到一塊，剛好只差500元，再有500元，她老公的手術就能順利動刀了。末了，矮女人乞求王貴看在老鄉的情分上，一定要幫幫她。

一個瘦弱的女人攤上這樣的不幸，真是令人同情可憐。王貴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只翻出了十多元錢，矮女人對他手中的十多元錢根本不屑一顧，提出讓她扛些鋼筋去賣，反正南方這些大老板的錢都多得數不清，扛他幾根鋼筋就像牛身上拔下一根毛，根本不算什么。王貴覺得拒絕矮女人這點可憐的要求實在說不過去，答應讓她拿一些截下的廢鋼筋兒。

矮女人背著廢鋼筋頭兒剛走，一會兒又來了一個高女人。高女人“撲通”就給王貴跪下了，聲淚俱下，說她剛滿周歲的兒子患了腦癱，去醫院醫治需要8萬元，老公為此狠心地拋棄了他們母子。為了盡快湊足錢給兒子醫治，她走村串戶請求大伙幫助，見人就下跪，不知跪破了多少條褲子。聽說來南方撿破爛能掙不少錢，她就來到了這里，天天撿呀撿呀，總算快湊夠了，再有700元就能讓孩子得到醫治。懇請王貴看在他們孤兒寡母的分上，一定要幫她一把。言罷，她磕頭不止。

王貴最見不得女人哭，一哭心就軟，一軟割他身上的肉也給。王貴明白高女人也是沖著鐵老板的鋼筋來的，同樣不忍拒絕這個似乎比矮女人還值得同情可憐的高女人，在心里對鐵老板說：這兩個女人實在是太可憐，太讓人同情了，她們二人的要求加到一起也就一千多元，這點錢對你鐵老板真的是九牛一毛。反正你一個大老板不缺少這一千多元廢品錢，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是兩條人命哩！老板呀，你發發善心，我就替你作主了。王貴也讓高女人背走了一些廢鋼筋頭兒。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兩個女人結伴來王貴這兒背廢鋼筋。王貴估算了一下，每晚兩人都能賣六七十元，十個晚上就足夠了。

王貴白天上午睡覺，下午獨自一人來到江岸邊看江上的來來往往船只。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矮女人，矮女人正提著一只蛇皮袋撿拾別人丟棄的飲料瓶，看見他大老遠就打招呼，見他胳膊肘被鋼筋掛破了，馬上摸出針線給他縫補。王貴有些難為情，矮女人硬是一把把他的胳膊抱進了懷里，一針一線縫起來。王貴記得有一次他的老婆就是這樣給他縫補的……往回轉時，王貴又碰上了高女人。高女人見了王貴一口一個“大哥”地叫，取出一包香煙要送給王貴，王貴不好意思接，高女人硬是塞進了他的口袋里，還叮囑要少抽，當心別抽壞了身體。王貴清楚地記得，他離家時老婆就是這樣叮囑他的。在家有老婆疼，在外有兩個女人關愛，回想兩個女人溫婉的模樣，一個個粉面桃腮，比家中的老婆對自己還疼愛有加，王貴心里就美滋滋的，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桃花運吧！

王貴回到工地上，鐵老板正四處找他。前些天王貴征得鐵老板同意，把鐵老板的手機號碼留給了家人，有了事方便找他。這時鐵老板告訴王貴，你老婆被摩托車撞了，肇事者逃逸，讓你寄些錢回去療傷。

王貴一聽急了，問老婆摔得重不重？要不要他回家照料？鐵老板說他問了，摔得不輕但也不重，沒有生命危險，讓你放心做事，寄些錢就行了。王貴說：“我來工地還不到一個月，哪里有錢往家寄！”鐵老板看王貴急得頭上冒汗，安慰他別急，既然家中急用錢，先預付你一個月的工資。王貴月工資840元，鐵老板說再借給你160元，湊個整數。王貴接過1000元錢就去了郵局。寄錢回來，王貴一身輕松，心說，鐵老板真夠仁義的，沒干多少活，卻先支付了那么多錢。

鐵老板是個心細之人，每天都要在工地四周轉悠。這幾天他發現工地上廢鋼筋頭兒在減少，心里就起了猜疑。

夜里，矮女人和高女人又來背鋼筋頭。矮女人貪多，怎么用力也背不起來，還是王貴上前幫了她一把，矮女人才勉強站起來。這時，鐵老板突然出現在三人面前，兩個女人丟下鋼筋頭就跑，王貴面對鐵老板直打結巴：“我……我……”

翌日，王貴被鐵老板炒了魷魚。王貴背著行李從鐵老板面前走過。走出十幾米，王貴又返回來，對鐵老板說：“老板，我還欠你一百多元錢哩，你再留我幾天，讓我做些其他活兒，頂夠這一百多元錢吧！”

鐵老板盯著王貴看了片刻，擺擺手：“算了，你走吧。”

王貴沖鐵老板瞪圓了眼睛：“老板，你不是人！那兩個女人家中有了難，我看她們實在太可憐，才讓她們背了一點廢鋼筋頭……”

鐵老板轉身走開了。

坐在江岸邊，望著水上的行船，王貴心里空落落的。離開了工地，他已是舉目無親，不知道該去哪里。算來離家剛好一個月整，在他心中仿佛已離開一年之久，想起受傷的老婆，王貴恨不得一步回到家中。掏出口袋里的錢，王貴的心又涼了，到家需要100元車費，現在口袋里就剩幾塊錢了，別說回家，恐怕連這個城市也出不了。忽然他想起了矮女人和高女人，一個是老鄉，一個有恩于她，求她們每人借50元錢，相信她們會幫的，再說自己不是為了幫她們才落到這步境地的嗎？

王貴四處尋找兩個女人的影子，突然，他看到矮女人正向他這邊走過來，王貴趕緊迎了上去。

矮女人見王貴提著包和行李，立馬就明白王貴是被老板炒了魷魚，轉身就要走開。這時王貴已來到她面前，臉憋得通紅，可憐巴巴地向矮女人提出借50元錢做回家的路費。矮女人一言不發，轉身便走。王貴沒想到矮女人居然如此無情，追上前堵住她。矮女人厭惡地推了他一把，就像趕一個叫花子：“俺不認識你，干嗎要借錢給你？走開，俺老公就在那邊，當心他過來揍你！”

王貴詫異了：“你不是說你老公患了尿毒癥嗎？”

“你才有尿毒癥哩！”矮女人甩下王貴頭也不回地走了。

望著矮女人離去的背影，王貴低聲罵道：“臭女人！恩將仇報……”轉身想拿行李，忽然發現包不見了，只見一個女人提著他的包一閃躲進了綠化叢里。錢沒借到，又讓人偷去了包，王貴又氣又惱，抓起行李向盜包女賊追趕過去。其實包里就幾件換洗的衣物，女賊在綠化叢里把那包翻了個底朝天，連一分錢也沒見著，罵聲：“窮鬼！”正要開溜，王貴趕到了近前，伸手抓住了盜包女賊，一看，大吃一驚：原來是高女人！高女人見王貴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啥都明白了。王貴知道高女人急錢用，便原諒了她偷包，提出向高女人借100元，回到家馬上寄還給她。沒想到高女人也像矮女人那樣露出厭惡的表情，也說自己的老公就在那邊，讓王貴當心，免得挨揍。

王貴不解地問：“你不是說你兒子患了腦癱，你老公拋棄了你們母子嗎？”

“你兒子才有腦癱！”高女人還用什么方言罵了他一句，丟下他揚長而去。

王貴盯著高女人的背影氣得大罵：“又一個臭女人！”

王貴一分錢也沒借到，回不了家，無奈之下只得去附近一個工地上尋工，可人家說額滿了，拒收。就這樣王貴在江岸邊的一棵樹下蹲了一夜。第二天，他準備一路打工一路走回家，正順著一條道兒向前走，面前出現一個人攔住了去路，細看，卻是鐵老板。

鐵老板問：“王貴，借到錢了沒？”

王貴搖搖頭，罵那兩個臭女人不是人！

鐵老板說：“王貴，你是個好人，生性善良，富有同情心。告訴你，我這輩子最喜歡結交的就是像你這樣的朋友！我們同情一個人，不能盲目地看外表，你真正了解那兩個女人嗎？你知道眼下最值得同情的人是誰嗎？”

王貴又搖搖頭。鐵老板說：“最值得同情的人就是你自己。”

“我？”王貴糊涂了。

“對！”鐵老板點點頭，“想回家沒錢買車票，想出力沒人收留，走投無路，這樣的人還不值得同情嗎？走吧，跟我一塊回去，繼續幫我去守工地。”

“真的？！”王貴又驚又喜，愁眉舒展。

臉上很少有笑容的鐵老板笑了：“前天我趕你走，你還想著欠我一百多元錢沒還上，讓我非常感動啊！”

王貴說不出話，淚水順著臉頰“刷刷”地直往下流……

（責編：小川 圖：薛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