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民

侯發山

我沒醉，你別攔我。再說啦，開飯店的還怕大肚漢？給我再來一瓶！

我有啥委屈？我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酒給我倒上！咳，村長這玩意兒真他媽不是人干的。咋啦？現在的村民都比山里的猴子還精，不，簡直就是刁民。當然，不包括你，你不是俺村的。

今年上半年我競選村長，當時參與競選的還有兩個。老百姓私下說，誰出的價錢高誰當選。他們還說，天下烏鴉一般黑，管他娘誰當選呢。你說，這叫啥話？這不是逼著我去賄選，逼著我去腐敗嗎？

沒辦法，為了俺們村美好的明天，為了一村老小的幸福生活，為了村主任這個職務不落在小人之手，我咬咬牙把多年的積蓄拿出來分給了全體選民。我的婆娘當時還不愿意，嘟嘟囔囔地嘮叨個不停，說我是個憨瓜是個二百五。

我說你才憨瓜你才二百五呢，我說這叫舍不得孩子打不住野狼，舍不得媳婦抓不住流氓……有付出就有回報，你懂個什么？老婆這才夾住嘴，連個屁也不敢放了。

當上村長有回報沒有？有個逑！為了當這個村長，我投入了將近10萬。本想著一年半載就能連本帶利撈回來，結果事與愿違，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么回事。唉，我現在是騎虎難下，后悔也晚了。

咋啦？我剛才不是跟您說了，現在的村民都刁著呢。我給您說一件事，您就明白了……這叫窺、窺什么來著？對，窺一斑可見全豹。

前兩個月，張狗蛋準備蓋新房娶媳婦，他去找我申請批宅基地。那天，他不但兩手空空去了，連一支煙也不給我點。我心里能不窩火？我十分生氣，把他狠狠批評了一頓。

咋批評他啦？我說目前我國土地資源供需矛盾突出，形勢嚴峻。我國擁有全球25%的人口，卻只有5%的可耕地，主要原因就是亂占耕地建房。

啥？我講的有一套？嘿嘿，沒吃過豬肉，沒見過豬走路？我也是從報紙電視上學的。后來？張狗蛋提了兩條煙兩瓶酒。我又把他給罵了一頓，我說你這不是拉我下水，腐蝕革命干部嗎？任憑他好說歹說，我還是黑喪著臉，讓他把東西提走了。

我為啥不收？嗨，你沒想想，村里的事兒本來就少，偶爾遇到這么一個讓我當家作主的事，卻只有兩條煙兩瓶酒……如果照這個標準，我啥時才能收回成本？只怕等到猴年馬月公雞下蛋了。

路邊新蓋的高樓，那就是張狗蛋龜孫蓋的。我咋同意了？他龜孫的在一個月黑風高夜給我送去了一臺29英寸的等離子電視。真是出乎我的預料，當時我心里激動地嘭嘭直跳。

但我還是假意推辭了一番，說狗蛋你這是干啥？有事兒說事兒，咱又不是外人。狗蛋這龜孫當時也真會說話，他說村長，你看俺家里地方小，又沒地方擱，就擱你這兒你先看吧。

你聽聽，這龜孫說的多么讓人受用。即使有人揪我的尾巴，我就說人家沒地方放，先放在我這兒了。我就趁坡下驢，同意讓他先把電視機放在我家。嗨，你別說，等離子電視就是好，畫面清晰，電視里的女人就像真人一樣站在你面前……嘖嘖。

我答應狗蛋沒？俗話說，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軟。我接受了人家的電視機，能不給人家辦事嗎？這不是咱的為人。我當時就答應狗蛋這龜孫在他家路邊的責任田里建房。

倒酒！你放心，我沒喝多。我罵他龜孫，他就是龜孫。前天他剛搬了新家，就去我家把他送給我的電視機搬走了。您聽聽他龜孫說的那叫啥話，他說多謝村長的關照，俺家的房子蓋成了，上次那臺電視機我想搬走。

我當時給說得一愣一愣的，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龜孫又說，當時房子沒蓋成，沒地方放，就先放您這兒了。

你說，他把話說到這份上，我能不給他嗎？我心里再難受，還是笑著對他說，前兩天老婆給我提起這事，正說要給你送呢，恰好你來了，就搬走吧……

你說，有他這樣辦事的嗎？他不是刁民又是什么？

好了，我走咧。啥?今個兒的飯賬?老規矩，先記俺村里的賬上。啥?兩萬多了?村里不是沒錢嗎?有了錢先清你這個飯店的。我這一屆清不了，還有下一屆，你怕啥?

（摘自《小說月刊》 2008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