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第珍珠入眼來

丁小玲

古城的人很淳樸，淳樸到文苑里不知道有多少個世界第一、全國第一，至今鎖在“深閨”。古城的山水以“真”勝，真到不假修飾，乃至匆忙的我們日日在她身邊行走，想不起她的靈動，也想不起灰頭土臉的古城與三十年前有多少區別。直至近來，才發現“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灰姑娘變成了白雪公主。

一直以為國家雖已站到了世界的門口，自己卻游離在時代的外面。前夜侄兒一個電話，汽車已到了樓下，竟禁不住誘惑去了江邊。中山路至江邊，汽車足足開了半個小時。古城所有的人似乎都集中到了江邊。并非筆墨對那晚有過度的渲染，將“流光溢彩”、“火樹銀花”、“扶老攜幼”、“傾城而出”堆砌在一起并不過分。吐納著春江潮廣場上的現代氣息，倚著白玉欄桿，目光越過流線型一字排開、期待著向夜空穿射的海鷗燈行，思緒與黝黑的江上的航標燈火一起飄忽。

對曾數載往返于這條連接城市東西、大江南北的江干大道，我并不陌生。記憶中它似乎注定與黃沙、水泥、磚瓦、集裝箱連接在一起。當年曾背負、肩扛、手攜、拖拉的人們，在江干大道上行走時，總會想起京劇杜鵑山里的一句唱：“同恨人間路不平”！車輛從坑坑凹凹的馬路上馳過，揚起一天的塵土，斑駁頹敗的平政橋，顫顫悠悠、哼哼唧唧。焦化廠運焦炭的大卡車左顛右簸地開過，抖落下一塊塊锃亮的焦炭……

當然，記憶并不總定格在漫天的塵土里，攀上珍珠項鏈上的一顆明珠——北固山，山色未被污染，風光不曾被拍賣，叩響歷史的風鈴并非童話。野曠天低，月涌星流；檣櫓參差，汽笛悠悠。北固山東側菜地上的瓜棚豆架、雞犬牛羊盡在眼底。“隴上青煙籠暮鴉，疏籬黃犢野人家。瓦罌曾煮舊時月，釜里猶開秧草花。”田隴上的薄靄與黑瓦粉墻、小戶農家屋脊上的青炊連成一片，很是讓城市現代人心儀。如今重至，卻是“柳眼眉腮記印痕，踏青挑菜已無村”了。

有人說，登臨北固宜在冬日。特別是風雪漫天的日子，更能讀出歷史的滄桑。撿出昔年踏雪尋梅的舊影，在積雪覆蓋著的歷史的峰巒上跋涉，銀裝素裹的森森古木很能讓人想起銀盔素甲的古代戰士。呼嘯著肅殺之氣的山風，無異于低回著出征的號角。于是便會想起孫、劉、曹的紛爭，想起環眼碧睛的孫權、大耳垂肩的劉備、剛烈忠貞的孫尚香，還有太史慈——狠石、溜馬澗、盤山長廊、一草一木都蓊郁著書卷氣，絮叨著歷史的江水流得很是沉重，讓人在雄渾中終于讀出“千古江山多少事，悠悠！”

記得在一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季節，閑吟著“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的句子，走過用文化堆積起來的、歷經唐宋元明清的西津渡文化古街，攀上珍珠項鏈的另一粒明珠——芙蓉樓憑欄，荷風細細。城西城南“連崗三面、一水橫陳”。眼前瑰麗的金山塔影與山寺的鐘聲一起在湖上蕩漾，三兩枝被荷蓋簇擁著的粉的、白的、紅的荷苞帶著新嫁娘的嬌羞，曳裙拖裾。疏疏密密、歪歪斜斜的細雨中，湖邊橫著幾條畫船，游人僅數粒而已。其時，與塔影湖“對影成三人”，盡可遐想。便會想起王昌齡的“一片冰心在玉壺”、板橋的“風吹隱隱荒雞唱，江云洶洶北斗回”的句子，郭璞在塔影湖云根島的墓，那時這里荒灘一片，芙蓉樓興許還在千秋橋街吧？雨過天晴，落日镕金。晶瑩的珠露在芊草上滾來滾去，蟬鳴蛙叫。一片天籟中，綺窗朱戶里，斷續地流淌出如水的古琴，洗盡塵囂的塔影湖越發顯得氤氳碧透。這里的雨是綠的，風是綠的，水也是綠的。那日，我在湖邊流連很久。歸途中，時時回首遙望湖中迷離的星月，夜火似跳動在一泓泓碧水中的詩的精靈，其夢也是綠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