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無痕
她也忘記了究竟在什么時候,心里開始有了他,一切似靜水流深。細微的沙粒堆在心里,慢慢的,積沙成塔。
婚期定在四月,是柔風暖煦的季節。秦子魯預定了許多的百合,屆時會從昆明直接空運過來。臻美想,這婚禮辦得和葬禮倒是很像,一樣的純白。而她的人生就被這樣的埋了進去。
(一)
每每都有想逃的沖動,浪跡天涯,從此各不相干。
是命運把臻美推到秦子魯面前,父親是他公司的財會,卷了一些款項和一個女人私奔了。公司原本是要報警的,她去求他,她說,父債子償,她一定會還那些錢。
那時,她還是一個少女,蜜棕色的皮膚,單薄的身段,穿白色的棉杉,清湯掛面地立在他面前。出乎意料地他答應了,沒有再追究。
他拿了錢,替她交學費,送她母親進醫院看病。她從一開始就欠著他,那些錢,憑著一份工作,她想她是一輩子都還不上的。所有人都知道經由,她也知道,母親默許了這件事。他們等的,只是她的成年。
他很少出現在她面前,也許是想要給她一個和同齡人都一樣的生存環境。他會派人送來她所需要的一切,衣服,鞋襪,手提電腦,或者是零用錢。父親走時,并沒有留下錢,而母親的身體一向不好,根本無法工作。
她無法拒絕,這關系的不僅僅是她,還有母親的生活。
他用錢幫她打點好了一切,讓母親不再用辛苦地生活,而她也不再為高額的學費和奢侈品發愁。她緘默,開始習慣和忍受命運。
也是感激的,若不是在秦子魯的庇佑下,她們該是怎樣的凄苦不堪呀。
他大了她足足十歲,遇上她的時候已經近二十八的年紀。他更多的時候扮演的是一個兄長和父親的責任。她對他沒有愛情,愛應該是驚心動魄,應該是電光石閃。而他從來都那么波瀾不驚。
在她看來,那些他為她用掉的錢,脅持著她的命運,還有人生。
(二)
直到林清揚的出現。他是秦子魯的秘書,那天是他開車來學校接她,她的生日,秦子魯說要幫她慶祝。
林清揚就倚在車前,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有很清秀的臉,挺拔的身段,他的眼神清澈如水,臻美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頓。
原來,這樣的遇見才是關乎愛情的。
那段時間,她突然變了,她會常常去秦子魯的公司。他總是忙,接待她的人,便是林清揚,他們說很多的話,她突然就開朗了起來。絮叨地談一些電影,一些書,還有哪家店的甜品好吃。和秦子魯在一起的時候,她都是很規矩的,連微笑都客氣生疏,他會問她一些功課,然后問錢夠用嗎,放假想去哪里旅行?
她在學校的日子,秦子魯倒是常去看她的母親。母親對秦子魯贊不絕口,這樣的年紀,已經四平八穩,待人真誠、和善,何況,家境優良,是一等一的好丈夫的。最重要的是,這幾年一直對臻美沒有變過。
臻美有時候很想頂過一句,若是你喜歡,你嫁他好了。
但又覺得自己太過殘忍,父親走后,母親一直郁郁寡歡,現在這樣的歡愉她怎能潑上一盆冷水過去呢?
(三)
還有一年就畢業。
臻美的心,越來越緊張。雖然秦子魯從來沒有和她商討過婚禮的事,但一切都勢在必行。
也許她常去他的公司,給了他一些誤會,認為她是想和他見面的。于是,他開始盡量地多抽出時間來陪她。
他安排他們吃飯,看電影,聽話劇,甚至帶她去香港迪士尼。她望著他的時候,會想起林清揚來。單看秦子魯也是不錯的,高,肩膀寬,帶著一些天生的王者氣息,讓人無法親近的嚴厲。在他那里,她總是怕說錯話,怕惹了他取笑或者鄙夷。
她小心謹慎,心里困窘,他是她的債權人。她在他面前,毫無尊嚴可言。
林清揚是不同的,他和她年紀相近,她自由自在。可以無所顧及地發表意見,給他說她一切希奇古怪的想法,他會大聲地笑,然后說,臻美你是一個好特別的女孩。
她喜歡和林清揚在一起。
秦子魯的下屬都很怕他,有時候臻美去,他們會半開玩笑地跟她告狀,當然,她是不會跟他說的。他們都很喜歡臻美的個性,也許,也是因為她會是老板娘,而竭力地討好吧。
(四)
有天和秦子魯吃過飯后,他有事要忙,就安排林清揚送臻美回學校。這是臻美最開心的時光,可以和林青揚單獨呆在一起,她會放一些婉約的音樂,看他把車開得極為瀟灑。
她突然地說,走,我們喝酒去吧。
他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有些猶豫,然后說好。
他們坐在石階上,面前擺了一打的啤酒。她掏出所有的零錢從自動售貨機里買的,這些錢和秦子魯無關,是她幫一家雜志社做校對得來的。
他們的肩膀碰著肩膀,有些若即若離。她側過臉去看他,故作輕松地說,林清揚,你敢不敢吻我?
其實她心里緊張得要命,這是她的初吻。除了秦子魯,她從來沒有和其他男人接觸過,從接受他的資助起,她就安分守己,這些都是他的投資,她總有一天是要還的。
可是,林清揚出現了。她帶著一些垂死的掙扎依了過去,也許,他會是她的生機。
他微微地張了口,而她等不到他的回答,就把唇壓了過去。她的手,攀住他的肩膀,像一個溺水的人一樣,眼淚在她的臉上四散開來。
風,硬硬地吹了過來,是很多的涼。
他沒有回應她,他,呆若木雞。
她把身子退后,然后就笑了,她說,放心,我不會告訴你老板。
(五)
她開始變得更加地大膽,即使秦子魯在,她也會放一些熱辣的目光在林清揚的身上。他窘迫不已,滿臉通紅,說話結巴,她就有些惡作劇的歡喜。
她甚至跑去林清揚的家里,她對他的家人說,她是他的女朋友。他們很喜歡她,留她吃飯,他回來看到她的時候,詫異可想而知。
飯后,她搶著去洗碗,她把林清揚用過的筷子偷偷地藏了起來。然后每餐吃飯的時候,都用它。
她想起,她站在他家逼仄的廚房里,嘩啦地落淚。她想要的就是這樣清散的平常生活,但是她卻要用一生來還秦子魯的債。
她無法自由。
送她回家的時候,林清揚主動地握住了她的手,他說,臻美,其實我是喜歡你的……
她趕緊打斷他,知道他后來的“但是”一定不是好聽的。
她揚著下巴笑,她的臉在暈黃的燈光下顯得楚楚可憐。
她說,我們一起離開這里吧。去哪里都行,我會找工作,會養活自己。
她的身體微微地發顫,她握住他的手,就用了很多的力氣。
他說,臻美,我有什么能力帶你走?我的家人都在這里,我走到哪里都會被秦總找到的……還有,我沒有多少錢,這里有安穩的生活,有我喜歡的工作,我做不到……
他說,臻美,秦總是好男人,對你這般的好。
他說,臻美,忘了我,嫁給秦總。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慘烈地笑,是的呀,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應該嫁給秦子魯。她又抵抗什么呢?不過是徒然的無望。
(六)
婚禮順風順水地進行,婚紗公司,禮儀公司,珠寶店,酒店……所有人打電話過來找臻美做決定的時候,她就直直地說,隨便。
她能做主什么?婚姻都無法做主,一切都是枉然。
然后,林清揚就去了另一個城市的子公司。他去那里做經理,但臻美知道,一定是秦子魯安排他離開的。
她在婚禮的前三天終于逃離了。她不能這樣把自己嫁掉,她去找林清揚,她要給他勇氣,讓他和她一起。
林清揚看到她追來,嚇了一跳。他喃喃地說,臻美,其實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她張大了嘴巴,不肯相信。她說,你怕什么?你以前對我那么的好。
他就說了,他說,那是因為你是老板娘,我想討好你!
呵,原來是這樣的。所有人對她的好,也都是因為秦子魯的關系。
她把自己灌得爛醉,然后一邊流淚,一邊咒罵。罵秦子魯,罵林清揚。
只是,突然地明白了,其實她根本不愛林清揚的,她想做的不是過是想要逃離秦子魯。她只是想要利用他。
她為什么要利用他?不過是想要引起秦子魯的關注。
她在他面前不自信,所以生怕說錯了話惹他生氣。只有在乎一個人的時候才會這樣的謹慎。
她想起很多的事來,她其實是很依賴秦子魯的。大學的學校,科系,還有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她都習慣了去問他,然后聽他的意見。有次她病了,發高燒到39度,母親打電話給他,他馬上就趕了過來送她去醫院,守了她一夜。
她打電話給他,不管在忙什么都會停下來接聽,她想要找他,他都會趕過來。他們的生活早已經融到了一起。
她抗拒的,是內心,她不愿意他和她的關系是在債務上建立起來的。她只想,和他談戀愛,她可以撒嬌,可以發脾氣,可以使性子。而她卻什么也不能做,當林清揚出現的時候,她就用他來刺激他的嫉妒心。
她是想嫁他的,但是他還沒有和她談戀愛呀!
可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七)
這樣想的時候,一切都釋然了。臻美回去了,是原定婚禮的第二天。本來當天可以趕回去的,因為東方航空公司的飛行員鬧情緒所以飛機飛出后,又返回,耽誤了一天的時間。
就是他們的情緒,讓臻美遲到了一天。
母親看著她回來,很哀傷。
她說,臻美,你解放了,你可以過你自己的生活,挑選你想要的婚姻了。
臻美不解地看著她,她說,秦子魯昨天結婚了。
怎么可能?我又不在!她驚叫起來。
想要嫁給他的人多了,你認為他們會找不到一個新娘來代替嗎?就算秦子魯愿意等你回來,他的家人也不會接受這樣的羞辱。
臻美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他不是對她一見鐘情嗎?他不是等了她這么多年嗎?但最后,為什么連一天的時間也沒有留給她。
臻美知道她錯過了什么,也許,有些愛情就是這樣的,當你失去了,你才知道它的存在。但,一切都無法地挽回了。
原來,這才是,命運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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