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佳
她甚至都不能算作一個成功的情人。她的床上功夫實在差,盡管她努力地做出妖嬈的樣子,但我仍舊詫異地感覺到她輕微的顫抖,像只驚惶不定的鳥。
2008年,明明是個很吉祥的數字,卻偏偏動蕩不安,整個世界陷入無盡的混亂。我下樓去取車子,卻被小偷盯上了。
那是一個小巧嬌柔的女子,卻有著決絕的眼神。在我抓住她手腕的一瞬,她眼里明明含著乞求的淚,眼神卻是無比的凜冽。
她緊緊地握住我昂貴西裝上的一個扣子,她說,她只不過想要一個扣子。她拿掉的是靠近我心臟的扣子。
我可不可以理解成,這只是一個拙劣的求愛法,盡管看起來比較有新意。
我打算放過她,她卻并不打算放過我。她說她無家可歸,她賴在我的紅色敞蓬跑車上不走。
我厭倦這樣的女人,但我對女人的美卻沒有良好的自制力。何況,她的確是美的,而且是那種復合式的,就好像盛開在野地里的山茶花,欲仙欲死地開放,卻有著一地的純白。
我剛好厭倦了經常更換性伴侶的生活,我想,或許我需要一個固定的情人。
冰云就這樣冒冒失失地闖入了我的生活,以一個不成功的小偷形象。
她甚至都不能算作一個成功的情人。她的床上功夫實在差,盡管她努力地做出妖嬈的樣子,但我仍舊詫異地感覺到她輕微的顫抖,像只驚惶不定的鳥。
我猶疑地盯著她,我可不想和處女扯上什么關系,因為我負不起那個叫做責任的東西。冰云細長的胳膊攀過來,毫不遲疑地用她濕漉漉的唇、誘惑的眼睛,堵住我眼睛里的警覺。她耐心地吻遍我的全身,一遍又一遍,直到我筆直地掉進欲望的深潭中。
那一夜,我們做了很多遍,從最初的生澀到后來的熟稔。像在沙漠里行走突然看見清泉的人,有種不可置信的瘋狂。
這真是一場完美的性愛,是我表現最出色的一次。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把胳膊伸出來讓冰云枕著,我說,做我的情人吧。
冰云說,好。然后背轉身子,發出輕微的啜泣。
跟一個富有的帥哥在一起,是每個女人的夢想,即使只是做情人。
冰云很聰明,很快就勝任了一個優秀情人的角色,不僅僅是在床上。
她不追問、不盤查、不糾纏,從不在規定以外的時間給我打電話。不管我什么時候去臨幸,她都是一派天真的笑,仿佛我從未離開過她。她甚至學會了做菜,每一道都是我喜歡的口味。
她從不提任何要求,除了扣子。
只有在接觸到扣子的時候,她的眼神才會變得瘋狂。她所有的一切都會被顛覆,她會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
她把各種扣子撒得到處都是,然后仰起如露珠般水嫩嫩的臉看著我笑,她說,那些都是她偷來的。她用食指和中指模仿剪子的樣子。就這樣,她側著頭看著我,很無辜的樣子,可眼神中的寒意卻讓我一凜。
我不許她再出去偷扣子,為此我買了許多扣子給她,然而她一點也不快樂,她把五彩繽紛的扣子撒得到處都是,做愛的時候,她也會撒一把在床上。
那些扣子咯得我很不舒服,快感便打了折扣,我曾半真半假地揚言要扔掉它們。每當這時冰云的眼睛就迅速升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說,在我離開的夜里,那些曾經親近過我皮膚的扣子,能夠帶著我的氣息,陪伴她的寂寥。
我便不再說話。
我是有家庭的男人,我的家庭和我的事業我的金錢我的社會地位密不可分。所以我只能把冰云安置在租來的公寓里,隔三差五地去,到深夜必須回家。
我想,她并不是真的需要扣子,她只是需要用那些扣子,來一點一點收服我的心。
凌薇說我是俗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鋼琴上彈奏著高雅的音樂,那些輕蔑的因子在音樂的間隙肆無忌憚地飛向我,一點一點地撕扯著我的自尊。
那個高雅的女人是我的妻子,一個富家女。沒有她,我只能在這個密不透風、鋼筋水泥的城市中過著螻蟻般的生活。上班、買房、還貸款,一個平方一個平方地把這個城市的一小方土地徹底變成我的地盤。
我的確是俗人,我只想過最簡單快捷并且無憂無慮的生活。
所以我就必須付出代價。比如必須忍受凌薇倨傲的神情;比如,必須接受凌薇高高在上的做愛姿態。
凌薇做愛的時候總是懨懨地躺在床上,合著眼睛,像一尾干涸的魚。但當我揉皺她的睡衣或者揉亂她的新發型時,她就會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些刺耳的聲音足以減退我全部的激情。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厭煩做愛這件事呢?還是厭倦我這個人。或者她發現,我也只是長相像她刻骨銘心愛過的那個男人。
在她眼里,像與不像都是錯,她被過去的愛傷得太深,于是發泄到我身上。
我無處宣泄,只得瞞著她在外面夜夜笙歌,直到遇到冰云。
在冰云那里,我變成一個無比勇猛并且索取無度的獵人。我洶涌地要她,把那些蓄勢待發的憤怒都宣泄到一次次性愛中。
有人說,女人的呻吟是給男人的掌聲。冰云從來不吝惜自己的掌聲,她的聲音高高低低錯落有致,很好聽。她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棒的男人。
盡管我會在她身上報復似的留下一些淤青的痕跡,她也總是幸福滿滿的樣子。我想,她是把這些,當做愛的。
冰云的確是個很好的情人——除了她會瘋狂地想要扣子,甚至會把扣子帶到做愛現場。她還會突然要求穿我的白襯衣,讓我扯掉那些扣子。
但當我這么做時,她會捂緊自己的身體尖叫,這讓我覺得不舒服,那些關于扣子的一切創意都讓我覺得不舒服。我想,她以為我會覺得這樣很刺激。
冰云快要過生日了,我問她想要什么禮物。我說,無論她提什么要求,我都要答應她。
我以為她會說鮮花、鉆石,或者燭光晚餐,或者新上市的那款價格不菲的皮草,我甚至做好了她獅子大開口的準備。然而她只是輕輕地說,煙花三月下揚州,現在是三月,她想和我去看一下揚州。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但在她生日那天,我并沒履行我的諾言,我對她說,我要陪凌薇回娘家給她母親做壽,這個場面很重要,如果她要怨只能怨她和我岳母是同一天的生日。
我給的理由很充分,盡管有可能刺傷她。但,以她的身份不可能不對凌薇有所畏懼,何況,她看上去又是那樣的柔弱。
事實上我撒了謊,我只是不想面對那個城市,那個我從社會底層一點一點爬上來的地方,有屈辱的我不愿碰觸的回憶。
我想,每個人心中都會有些不愿碰觸的回憶,那些回憶會幻化成扭曲的性格附在人體內,讓人恐懼、驚慌,變得自己都不能掌控自己。
像凌薇一邊蔑視我甚至厭倦我,一邊卻仍舊離不開我,僅僅是因為她從我身上,可以找得到舊情人的影子;像冰云,總喜歡那些莫名其妙的扣子;像我,像逃避瘟疫一樣逃避我曾經生活過的城市。
傍晚的時候,我去了冰云那里。天色很暗,屋子里沒開燈,大朵大朵的黑暗壓過來,可我仍然看得清冰云臉上的淚痕。
她問我,你愛我嗎?你愛過我嗎?你愛過誰?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便用纏綿的吻堵住了我的答案。那個吻是如此的熱烈纏綿,我幾乎要被融化掉,我迫不及待地流連在她的溫柔鄉里,在一遍又一遍地沖刺中把自己送上巔峰。
我突然發現,在個這過程中,冰云一直很安靜。
我想告訴她,我們之間只是一種交易,她付出青春和身體,我付出金錢,雖然這種交易在某種時候疑似愛情。我想我有必要提醒她,她的執著讓我感到害怕。
我甚至想,我要給她多少錢,不至太多,又能讓她安全地退出我的生活。
在我這樣想的時候,她失蹤了。
手機總是關機提示音,在此之前,她都是24小時開機的。
我開始漫不經心地尋找她,我以為,這只是她的小把戲。之前她從未讓我等過她,之前她等過我太長時間。
漸漸的,我發現她是認了真的,心里竟然有了莫名的驚慌。我開始想,附近治安條件不好,她一個女孩子單獨行動,會不會有危險?我發現,我對她已經有了牽掛的感覺。這種發現讓我驚慌。我告訴自己,她的消失,對我,應該是最好的結局。
可是這些微薄的理智,很快就被一層一層的擔心和想念所淹沒。我忽然不能習慣生活中沒有冰云。
我想,只要她肯出現,哪怕她讓我陪她去地獄,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她可以繼續收集扣子,甚至把扣子撒得滿床都是,沒關系,只要她喜歡。
就在我幾乎要徹底絕望的時候,她又出現了,憔悴了許多,見了我,不說話,只用冰冷的唇狂熱地吻我。我沒有時間問她任何問題,激烈的情欲已經燒毀了我的理智,我們瘋狂地要著彼此,就好像沒有明天一樣。
天亮的時候,她把那些扣子全扔了出去,像是同過去的生活做了訣別。
她回過頭看著我,明明在笑,眼中卻有淚。
我和冰云的性愛碟片傳遍了大街小巷,凌薇憤然把我告上了法庭,我失去了一切,從此背負著輿論和道德的譴責。但是,我卻沒有責怪冰云的理由。
因為冰云在信上寫,她真的愛我,但是她還是不能對不起她姐姐。
原來失蹤那幾天,她是去揚州精神病院看姐姐。
記憶回到15歲那年的胡同深處,我拼命地撕扯一個女孩的衣服,扯掉了她所有的扣子,她驚叫著用衣服護住身體。那個女孩,是冰云的姐姐。
后來,她變得神志不清,喜歡搜集扣子,見到陌生男子就尖叫地用手護住衣服,她是那樣害怕暴露她的身體。再后來,我逃跑了,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原來冰云并不是喜歡扣子,她只是想用那些扣子喚起我罪孽的記憶,她要讓我萬劫不復。這是一場計劃周密的行動,可是她卻一不小心,迷失了自己的心,同時也帶走了我的心。
我不恨她,親情和愛情有時候很難兩全。但是她不會知道,15歲那年,一個家境很好的女孩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念一個男孩寫給她的情書,以鄙夷和嘲諷的語氣咒罵那個男孩的貧窮和下流,那對于一個少年來說,是多么大的恥辱和痛恨。
為了這,我才發誓我一定要富貴,無論采取什么方式。
我想,如果冰云再問我關于愛的問題,我一定會說,我曾經愛過她姐姐,也恨過她姐姐,現在,我只愛冰云。哪怕失去一切,也是愛。
可是為什么,人只有在失去一切的時候,才可能看清楚自己的心。
編輯:紫煙 ziyanting@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