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勁松
摘要:侵華戰爭時期,日本軍部派出的“筆部隊”作家創作了“他者”這一歪曲和丑化中國人的形象,妄想以此掩蓋其侵略戰爭的罪行和美化日本軍隊。“他者”是法西斯軍國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對日本作家干預和滲透的社會集體想象物,有深刻的文化根源。其時,日本國內的女權主義者,在整個民族瘋狂于國家主義的時空下變節、轉向,以此獲得政治、經濟和社會地位的畸形提升,建立在狹隘的民族主義意念內的婦女解放觀與軍國主義達成了共謀。日本近代著名女作家林芙美子的人生經歷代表了日本女權主義變異的縮影。侵華戰爭時期,林芙美子放棄了自由主義個人奮斗的思想轉投軍國主義,多次身負官方使命前往中國戰場采訪報導,成為侵華戰爭的積極協力者。文章以林芙美子寓華期間創作的描寫南京淪陷的小說《運命之旅》為例,分析了侵華文學中“他者”形象的成因及日本女作家的戰爭觀。
關鍵詞:侵華戰爭;“他者”中國;社會集體想象物;婦女解放觀
中圖分類號:1313.094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8-5831(2008)04-0130-05
1938年8月、11月,日本軍部先后兩次派出知名作家組成“筆部隊”赴中國戰場采訪報導。“筆部隊”僅有的兩名女作家之一林芙美子寓華期間發表了書信體的從軍記《戰線》和日記體的《北岸部隊》以及多篇描寫侵華戰爭的小說。在這些作品中,林芙美子極力美化戰爭,宣傳日本皇軍的救世思想。《運命之旅》是林芙美子親眼目睹了南京城陷落和南京大屠殺后創作的美化侵略戰爭的小說。在這篇作品中通過“他者”展現了日本女作家對侵華戰爭的思想認識。
一、認識“他者”的視角
法國形象學者布呂奈爾認為:“一個國家按照它的發展過程,在一種文學的總體中反映出來的形象往往表現出由被尊重國家的演變和接受國家的演變而產生的變化。為了描繪這個形象,應該清點構成它的‘所有文學因素。”《運命之旅》中刻畫的“他者”是以林芙美子為代表的“筆部隊”從軍作家對中國的社會集體想象物,這個“他者”形象的形成有其公眾心理的歷史文化背景。
侵華文學的創作,主觀上是為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戰爭服務。在這些作品中,從軍作家極力宣揚日本士兵的英勇,恣意表達對中國及中國人的歪曲與丑化,在二元對立的敘事結構中建構“侵略有功”論和“皇軍救世”觀,為日本對中國的侵略和奴役尋找合法性依據。日本軍部號召文學家協力戰爭,且對具體創作有明文規定。這些苛刻的條件嚴重地違背了文學創作的真實性準則。強制性的規定必然對作家產生嚴重的負面影響,作家不能真實地表現戰爭的殘酷。石川達三的紀實小說《活著的士兵》的遭遇即為最好的實證。
一個作家或集團若把異國現實看成是絕對落后,則必然于主管上帶有一種先天的憎惡之情且會呈現出意識形態的象征模式。在將中國視為敵人、失敗者、日本的戰利品的敘事過程中,日本作家對中國形象加入了日本文化的優越感與個人的主觀情感。
(一)對中國軍隊的歪曲
《運命之旅》是日軍攻陷南京后,林芙美子眼中所看到的中國士兵、百姓和首都敗落的景象。正文之前編輯對此作了評價:由于作者“事變后和大東亞戰爭勃發以來,數度到中國以及南方戰線從軍”,這篇作品“很可以表現出日本作家對于戰事的理念和精神”。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黃土和四襟結婚不久即遭南京陷落,作家就主人公逃難途中的所見所聞展現了南京失陷的景象。
林芙美子從幾個角度描繪南京之戰中中國士兵形象。在她眼中,中國士兵都是些烏合之眾,不僅戰斗能力很差,而且軍紀渙散,還經常掠奪百姓財物。
穿灰色軍服和卡西色短洋服袴的兵士們,這時候也如雪崩似的擠進了南京街,這些烏合的兵士們從閉著門的商店里,毫不客氣地拿出東西來,很使得逃剩下的民眾們叫苦。
從四川來的兵干得最厲害,所以丟下家而逃去的人們,把能拿的東西全部拿跑了。
假若日本軍隊來到南京時,這些性子粗暴的烏合的隊伍又該把南京市街化為焦土而往別的地方雪崩似的逃去吧?來了就跑,民眾這樣的批評著。
戰敗了的中國士兵不僅被作家歪曲為缺乏戰斗力的烏合之眾,還以逃兵的形象出現:“兵士也混在避難民中在山里頭悄然隱藏起來。”作品詳細描寫了中國士兵逃跑、搶掠財物、對傷員棄之不顧等負面行為。作家對中國士兵的丑化用意十分明顯:南京之所以陷落,實則是中國軍隊自己的問題,而不是日軍的問題,從而進一步掩蓋了日軍侵略的罪行。
(二)亡國奴的卑微和丑陋
《運命之旅》中著墨最多的是中國百姓。女主人公四襟年芳17歲,在南京一家酒館里做工。男主人公黃土是夏港做鞋子生意的小商人。作家通過這兩個人物表現了中國民眾的自私、愚蠢和貪生怕死。南京陷落之時,國難當頭的中國民眾只顧逃命,既貪生怕死,又眷戀家財,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大包袱,四襟還將鍋碗瓢盆背在身上。黃土想到安慶避難,在江邊找船時,一個無處去留的傷兵用鄉下土腔哀求黃土帶他逃命,卻遭到拒絕。《運命之旅》通過刻畫中國人的狡猾、猥瑣來突出日軍高大、善良、正直的形象。日本文人將人性中負面和丑惡的形象強加在中國人“國民性”中,體現出對中國人的極端蔑視。
日軍占領南京后,日本作家眼中的中國民眾狡猾、自私、陰險、愚蠢而又貪生怕死,這些特征都代表了“筆部隊”作家對中國人的歧視和蔑視。這種種族偏見,成為整個昭和時代(1926年12月26日一1989年1月7日)日本人對中國社會集體想象物的總體表征。
日本作家對近代中國形象的歪曲,源于在強大的國家主義意識形態下日本民族對中國的集體認知。《運命之旅》這篇小說代表了“筆部隊”作家對侵略戰爭的國家主義思想認識,在這一思想基礎上形成了“他者”的視角。《運命之旅》中出現的幾組中國軍隊如湖南兵與四川兵燒殺、搶掠當地居民的場面,無非是說明“中國軍隊的腐敗行為給南京制造了混亂局面”。而對中國士兵的殺戮則成為日軍維持治安的“合法性暴力”。貧窮落后的中國被日本文人視為缺乏社會秩序和道德秩序的國家,而侵略就成為維護秩序的合理性理由。誠如日本人對南京大屠殺的戰爭意識:“事件的發生在于中國軍隊的激烈抵抗激怒了損失慘重的日本軍所致。”這成為日軍實行暴虐的“正當性的強調”。林芙美子是“筆部隊”赴中國戰場的第一批成員,先后去過北平、南京、武漢等戰場。作為特派記者,林芙美子是最早乘卡車進入南京的,親眼目睹了南京大屠殺的暴虐場面。《運命之旅》這篇小說是完全站在歪曲歷史的國家主義立場上,編造的一份掩蓋日本軍隊殘暴和獸性的謊言。一場人類史上駭人聽聞的大屠殺在日本女作家的筆下變成了和平的景象,從而從根本上否定和篡改了侵略戰爭的性質。《運命之旅》實際上是以林芙美子為代表的“筆部隊”作家以詆毀、丑化中國人的方式為侵略戰爭開脫罪責。
二、“皇軍拯救”觀與“日中親善”
與中國人的丑陋、自私、狡猾形成鮮明對比的是
日本人的善良、誠實、寬宏大量和體恤民情。為了粉飾太平,林芙美子在《運命之旅》中不斷宣揚日本軍隊“軍紀整然”,日本士兵與南京市民“和平相處”的假相。眾所周知,日軍攻陷南京后,瘋狂地屠殺30萬中國軍民,這一數字目前仍為保守數字。林芙美子只字不提屠殺場面,卻將日軍美化成中國人的救世主。這些“不曾見過的整然的兵士”對待中國百姓和藹可親,非但不殺人,還給難民分發面包。致使黃土接面包時激動得手都哆嗦起來:“湖南的兵士們又曾給過我們什么了呢。”
在林芙美子的筆下,殺人如麻的鬼子成了和平的使者。日本侵略軍儼然是一支秋毫不犯、紀律嚴明的“文明之師”、“禮儀之師”,這更加深了與湖南兵和四川兵胡作非為、腐敗作風的對比。“皇軍”所到之處,中國民眾拿著太陽旗夾道歡迎,向“皇軍”恭敬行禮,小孩子更是與“皇軍”玩耍成一片。日軍占領幾個月后的南京,“中國兵居住時的混亂不安已經一點也沒有了……南京市街,忽然變得明朗起來”。
林芙美子力圖通過《運命之旅》編造日本侵略軍與中國百姓的“魚水情”,以此掩蓋侵略事實,彰顯“日中親善”的敘事目的。作品還通過日軍對中國百姓施以小恩小惠,體現“日中親善”的具體能指。“報館的記者先生們,人人都很親切,把在以前生涯中未曾吃著過的昂貴的罐頭打開給了黃土”。黃土還從日本人那里領到了薪水、煙卷和襪子,感到皇恩浩蕩。
侵華戰爭時期,日軍每占領一個地區,就進行宣撫工作,武裝侵略與文化宣傳齊頭并進。所謂宣撫,就是向中國民眾進行思想宣傳,以穩定占領區民眾的思想。侵華時期日軍的宣撫工作在小山榮三的《戰時宣傳論》中有明確的規定:“在戰區向民眾說明支那軍隊敗退的真相,讓他們理解皇軍出動的本意和其威力,誘使他們由敬畏而親和,由親和而協力,從而實現軍民協力滅黨(指國民黨)反共的實際目的。”作品曾多次出現黃土離開無錫時主人曾說過的一句話:“不論什么時候,人生是塞翁失馬,把運命委之于天。”小說末尾表達了作家對《運命之旅》的真正寓意:南京失陷,對黃土等中國人來說焉知不是因禍得福?
“大陸的日本侵略性戰爭行為,可以說,是近代日本在認識上始終一貫構建異質的否定性他者中國像,其否定性最終付諸戰爭行為的結果”。林芙美子在這篇小說中傳達了一個信息:南京的失陷對于中國人來說恰如“塞翁失馬”——軍紀整然的日本軍給無秩序的南京帶來了建設的新氣象。因此,小說起名《運命之旅》意即黃土們的命運由此轉變。林芙美子的這些觀念并非憑空而來。1937年全面侵華戰爭開始后,日本學術界把對大陸的“思想宣傳戰”看成是戰爭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紛紛著書立說。20世紀30年代末有田中豐的《戰爭和宣傳》,1939年有井上哲次郎的《東洋文化與支那的將來》,1942年有丸山學的《大陸的思想戰》等。其中,丸山學的《大陸的思想戰》一書,從文化學的高度,提出了“戰爭就是異質文化的相克”的觀點:“戰爭是人類文化的建設行為。這種行為與清除一座陳舊礙事的建筑物,建設新的雄偉建筑物的行為很相似。作為清理的手段必然伴隨著破壞的現象。”在這里,丸山學提出了“日本的侵華戰爭等同于文化建設”的謬論,為侵略戰爭制造理論根據。而“筆部隊”作家將這一謬論具體文學化,使侵略戰爭帶來的血腥、殘暴的場面得以美化和遮蔽。
林芙美子在南京大屠殺中對中國形象的歪曲,代表了“筆部隊”作家的社會集體想象物。在“筆部隊”作家對“他者(中國)”的創造層面上,對“他者”的否定,實際上是對主體的張揚,它所呈現的是主體(日本)——他者(中國)的對應關系。“一切形象都源于對自我與‘他者,本土與‘異域關系的自覺意識之中”。明治維新后,在意識形態領域里,日本海外擴張政策和對華戰略研究思想深深地干預著日本作家對中國形象的建構,并滲入到侵華戰爭這一特定歷史時期對中國社會集體想象物的內涵中去。《運命之旅》很能代表“日本作家對于戰事的理念和精神”。“他者(中國)”形象是日本軍國主義宣傳戰略下的社會集體想象物,表達的是一個異己的文化印象,帶有虛構性的異國空間。“他者(中國)”形象的建構過程,顯然深受日本明治維新以來對華戰略研究“大陸政策”的影響,反映出侵華戰爭時期日本法西斯主義意識形態的強烈滲透和日本軍部創作規則強制性干預以及作家本人的趨勢功利思想等多重因素,因此,中國形象被妖魔化。“筆部隊”作家對侵略戰爭的美化,為戰后日本右翼勢力制造“南京大屠殺”抹殺論作了鋪墊。
三、侵華戰爭期間日本女作家的國家主義和戰爭觀
明治維新之后,日本開始走上了資本主義近代化道路。隨著基督教的傳播和西方女權主義思想的傳人,日本人權運動也隨之發展,日本優秀的知識女性越來越關注她們在現代社會中的地位和身份。普及女子教育是明治維新最顯著的功績之一。女子教育的普及有力地促進了女性文學的發展。明治、大正時期,在易卜生等作家作品的影響下,對“新女性”觀的體會和認識喚起了女性強烈的自我意識。1911年,日本最早的女權組織——藍襪子文學社成立并出版了第一本女性文學雜志。具有“新女性”觀的女性作者在文學領域中尋找自己的夢想,她們筆下的人物都是在追求自我表現中尋求著女性的解放。女作家熱衷于自傳體的心理描寫,這種傳統敘事手法使她們只能拘泥于私人生活的狹窄主題和題材,女性文學發展越來越受局限,于是女作家們渴望對“女性原則”重新定義。
作為自由主義作家,林芙美子的創作大多拘泥于私人生活的狹窄空間,以自我經歷為題材表現對貧窮和挫折的反抗。林芙美子在加入“筆部隊”之前的文學創作大多具有自敘傳成分。當代日本學者中村光夫評價“她的創作特色在于表現出地地道道的女性……所具有的女性感覺及其缺點則超過了別人,她不是擺脫,而是充分利用,有時甚至是利用這一點,并以此為基礎建立起自己的文學”。林芙美子早期的作品都是以日記體形式描寫幼年的生活體驗。她曾做過攤販、臨時女傭、女工、女招待等,嘗盡了東京最下層生活的艱辛。林芙美子的個性力圖使創作題材有所突破,以擺脫貧困的現狀。代表作《流浪記》同樣采用私生活手記的形式,一經發表引起了轟動。作品描述了一個青春年華的女性,面對饑餓與屈辱的不斷威逼,全力抗爭,內心充滿著對新生活的憧憬。《流浪記》給讀者最深刻的印象是作家總是抱著某種希望,勇往直前地生活在逆流之中。“正如她所‘自信的那樣,無論時代怎樣變遷,只要大城市的生活及其‘文化依然吸引著青年男女,只要世上還存在著貧窮、屈辱和青春,喜愛《流浪記》的讀者就不會消失”。這些作品表現出強烈的女權意識。
1937年日本侵華戰爭全面爆發后,內閣情報部號召作家協力戰爭。戰爭為各種投機分子提供了機會,日本文壇絕大多數作家創作發生了轉向。林芙美子也不遺余力地抓住這個機會,于1937年作為
《每日新聞》特派員派往中國戰場,1938年8月作為“筆部隊”陸軍班第一批成員奔赴中國前線。林芙美子由此創作的從軍記和描寫戰爭的侵華文學,使她一時名聲大噪,被當時的日本宣傳媒體譽為陸軍班的“頭號功臣”。這些侵華文學的確使林芙美子的創作突破了狹小的女性自敘傳空間,但她極力地附庸和迎合日本主導意識形態——軍國主義,卻使她喪失了作家應有的良知和自由主義的創作精神,成為法西斯軍國主義的工具。
林芙美子曾經多次到過中國,在她筆下,戰爭之前和戰爭之中的“他者(中國)”形象表現出巨大的差異性。
我最初到中國旅行去的,是在民國十八年的秋天,以后就記不清去了多少次,然而我到中國去多少次都是愉快的。那時候,畫畫的人好像去得很多,作家到中國去的,是僅少的。
可見,戰前的中國給作家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以至于吸引她“愉快的”去了“多少次”。
中國人也使作家倍感親切。
從上海曾經去過杭州蘇州,雖然是一個獨身女子的旅客,我并沒有感到過什么不安,錢也費不了多少。就可以得到很愉快的旅行。那時候中日之間的風云就很有著不平靜的地方,可是我一回也沒感覺到有什么危險,在杭州住過一家秀英旅舍,茶役待我都是很親切的。
戰前作家中國游記中的“他者”以正面形象出現。作家抱著對中華文化傾慕的心情來到中國,中國的一切都在博大的文化氛圍中顯得如此美妙。無論是北京街頭的“兔爺兒”還是國粹京劇,也無論是民間文化的集散地天橋還是秦始皇抵御外侮的萬里長城……都深深地吸引著作家流連忘返。法國學者呂布奈爾說:“形象是加入了文化的和情感的、客觀的和主觀的因素的個人的或集體的表現。”林芙美子戰前游記中的中國形象,融入了作家情感的、主觀的因素。中國是一個蘊含了唐詩和陶淵明氣魄的偉大中華:“我以為中國底文字是偉大的,時常想著有了機會,到中國去看看。”
然而,當偉大的中華成為本民族侵略的目標時,她眼中的一切美好都變成了丑陋。中國人也變成了“支那人”,而她對“支那人”的憎惡顯示了作家極端的民族主義情緒。
我經過一個村落時,看見一支部隊捉住了抗戰的支那兵,聽到了這樣的對話。“我真想用火燒死他”“混蛋!日本男人的作法是一刀砍了他!要不就一槍結果了他”“不,俺一想起那些家伙死在田家鎮的那模樣就惡心,就難受”“也罷,一刀砍了他吧”。于是。被俘虜的中國兵就在堂堂的一刀之下,毫無痛苦地一下子結果了性命。我聽了他們的話,非常理解他們。我不覺得那種事情有什么殘酷。
女作家對生靈涂炭的冷漠令人驚訝!無怪乎她在《運命之旅》對南京陷落的描述中有意識地掩蓋了南京大屠殺的真相,而美化了侵略戰爭。當美好的中國和善良的中國人成為作家獵取功名的目標時,作家的情感也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強烈的國家民族主義的情感與軍部的誘惑驅使著作家以筆為槍,自覺地為侵略戰爭擂鼓助威、搖旗吶喊。
林芙美子一生都在為改變個人命運進行不懈的奮斗。對戰爭的投機使林芙美子獲得了空前的榮譽和地位。出身寒門的林芙美子在侵華戰爭期間表現出的暴發戶般的庸俗習氣,表明了女權主義在爭取自由、平等的過程中自身的脆弱,因此,其思想和情感在巨大的利益誘惑和大語境感召下發生異化和轉向不可避免。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日本侵占了中國東北。日本政府在振興殖民地建設和繼續擴張中,號召日本婦女協力戰爭。大量的日本婦女從狹小的廚房走進了礦山、工廠,走上了生產線。女性的社會就業率大增。以市川房枝為首的女權運動領導人迫于政府和軍部的巨大壓力,在觀望和痛苦的思考后屈服于軍部,表示轉向。在整個侵華戰爭期間,日本婦女在大日本聯合婦人會、大日本國防婦人會、愛國婦人會以及大日本婦人會等四大官方婦女團體的組織下,卷入戰時體制中,助紂為虐,成為侵略戰爭銃后的主力軍。當時中國國統區發行的婦女刊物《婦女生活》半月刊刊載了對日本婦女現狀的描述:現代日本婦女,不幸被驅入賢妻良母主義、愛國主義的軌道之上。戰爭期間,日本婦女參與社會活動和勞動的結果是直接支持了侵略戰爭。當代日本學者村上信彥曾對此評價:“從站在婦女解放立場上的女性史的角度,這段時期沒有任何正面因素,也就是說是女性史負面的時代。”
為追求競選權和社會主體地位,女權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發生關系是女權主義者缺乏更堅定的婦女解放的精神信仰,因此,建立在狹窄的功利思想基礎上的婦女解放觀沒有超越國家民族的視野。正像婦運領袖市川房枝所認為的婦女應該從封建的父權家長制下解放出來。但她的解放觀不是以階級解放為途徑的馬克思主義婦女解放觀,而是從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的角度出發看待婦女解放的。在她那里,婦女參與戰時體制與婦女解放畫上了等號。
日本女作家在戰爭中的惡劣行徑,比起普通的日本婦女,其精神上的危害性更為嚴重。侵華戰爭時期,日本作家創作的戰爭文學都從不同側面履行了軍部交付的使命。例如,日軍軍部明確規定了參加武漢會戰的“筆部隊”作家的寫作目的:向國民報導日軍英勇奮戰的實況和占領區內建設的情況,以使國民奮起。這些作品對激發日本本土民眾對戰爭的狂熱發揮了積極作用。戰后日本的各種學術研究都被有意淡化了“筆部隊”作家的惡劣行徑。而在中國近年日本文學研究中對“筆部隊”作家的不光彩歷史也極少提及甚或忽略不計。例如,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日本文學》1986年第1期,刊載了“林芙美子特輯”,其中幾篇評論林芙美子的文章對其戰爭行為只字未提或一筆帶過。其中一篇文章這樣寫道:“1937年中日戰爭爆發,日軍侵占南京后,芙美子以《每日新聞》特派員身份到南京從事所謂的‘報導。后來,芙美子本人的《流浪記》也被禁止出售。到了戰爭后期,一切文學活動都被迫停止。”在這篇文章的作者眼里,林芙美子儼然戰爭的受害者。作者并未了解林芙美子在侵華時期大紅大紫的暴發戶經歷,反而為其在戰爭中的行為進行掩蓋和混淆:“盡管芙美子在侵略戰爭時期被動員去過戰場,寫過‘從軍記一類文章,但在她的戰后作品中,反戰思想還是很明顯的,尤其是《浮云》更為突出。”《浮云》是林芙美子戰后創作的描寫日本戰敗慘相的作品,但作家戰后的反戰行為不能代表其在戰爭中的侵略行徑。戰后,國際社會并未對日本女作家在戰爭中的文化侵略和協力行為追究其戰爭責任,反而更多地看到她們在戰后反對原子彈爆炸以及反對階級和性別壓迫中發出的聲音。日本女作家的社會意識在戰爭期間異化為協助戰爭的力度這一問題被學術界大大忽視了。
國家體制的資本擴張和利益誘惑,吸引了大批日本作家回到官方體制內。日本軍部制定的政策像一種極富感染力的“場”,作家被時代氛圍所吸引,身不由己地卷入群體的狂熱之中。這說明日本文人缺乏堅定的精神信仰,因此,在強大的時代語境中極易動搖立場。侵華時期,只有少數幾位日本作家像宮本百合子、藏原惟人等保持了文學家可貴的節操和良知,但是他們的沉默也并未起到反戰的作用。除鹿地亙夫婦和長谷川稻子流亡中國外,幾乎所有的日本作家都加入了日本法西斯文化機構——日本文學報國會。政治權勢的威望深深地蟄伏在文人的無意識里。侵華時期的日本作家沒有向權力體系的運作機制——軍國主義提出質疑,相反,借助這種運行機制開拓出前所未有的空間。大量的日本作家不惜喪失文學家應有的良知借助于戰爭而飛黃騰達。薩義德在談到知識分子公共領域的角色時指出:“要有效介入那個領域必須仰賴知識分子對于正義與公平堅定不移的信念,能容許國家之間及個人之間的歧義,而不委諸隱藏的等級制度、偏好、評價。”在知識分子所代表的公共空間里,應該對不平等的社會秩序進行質疑和挑戰,包括一場戰爭的合理性,但這種行為的前提必須具有“對于正義與公平堅定不移的信念”。因此,“知識分子的難題就是把這些觀念應用于實際情境,在此情景中,平等與正義的宣稱和令人難以領教的現實之間差距很大”。這正像葛蘭西所界定的有機知識分子,依附于政治意識形態而失去了獨立人格和自由思想,喪失了超越性的公共良知。日本女作家在侵華戰爭時期的行為和作用,不僅體現了日本婦女解放觀的狹隘和薄弱,同時也說明了日本知識分子精神信仰的屈移。在和平的前提下,超越國家民族的婦女解放盡管很難實現,但卻是全世界婦女應該努力的方向。
責任編輯胡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