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那些花開一次的青春

衛(wèi)宣利

他們遇見對方時，都已經是大齡了。她30歲，成熟知性的女子，一顰一笑風情無限，寫得一手好文，是小城里盡人皆知的才女。只是，如此優(yōu)雅美麗的女子，卻只能坐在輪椅上——她的腿，在一次意外中癱瘓了。他32歲，其貌不揚，家徒四壁，卻固執(zhí)地喜歡文學，幾年里一輪接一輪地相親，挑人，被人挑，到最后把自己挑成了孤家寡人。

他先愛上了她的文字，每次到圖書館，隨手打開一本雜志，都能看到她的名字在泛著墨香的書頁上熠熠閃光。他的心，被那些溫潤柔軟的文字滋潤得舒服熨帖。后來，朋友介紹說，表姑的女兒，能寫會畫，自己有一套房子，30歲了還沒有結婚，如果你不介意她不能走路，我給你們牽牽線。彼時，他家人逼婚逼得正緊，他略微遲疑了一下，就答應了。

見了才知道，竟然是仰慕已久的她。那天，坐在她的對面，他局促而緊張，倒水碰翻了杯子，走路撞著了膝蓋。原本冷著臉沉默的她，終于被他的羞澀滑稽逗笑。在她展顏的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撲通”一聲，就跌進了愛的深淵。

她并沒有多喜歡他，但也不拒絕，因為她需要有一個人來照顧她的生活。所以，兩個人交往了三個月，便結婚了。

婚后，他因為要照顧她，沒有出去工作。他安心地把自己埋沒在小家里，洗衣，做飯，推她出去散步，為她洗澡按摩……他把她的生活安排得舒服而妥帖。而她，因為沒有了后顧之憂，事業(yè)開始蒸蒸日上。書一本接一本地出，而且做了電視臺的主持人，成了小城的名人。他們換了大房子，買了車，都是她掙來的。她習慣了每月把錢交到他的手里，由著他去買米買菜，交水費電費電話費。他推她去逛商場，她也會不眨眼睛地為他買下昂貴的衣服和鞋子。她從不覺得虧欠他，他固然照顧她細致入微，可她也給了他富足優(yōu)越的生活，兩兩交換而已。

她的事業(yè)越來越成功，脾氣也越來越大，她對自己的婚姻不滿意了。她想，自己為什么就不能找個更優(yōu)秀的男人呢？臺里的監(jiān)制，人長得風度翩翩，對她深情款款，自稱是她的超級粉絲；還有網上的阿迪，從一開始寫字時就認識的，亦是相知多年。換哪一個，不比他強？

有了這樣的心思，她變得越來越頤指氣使。她開始挑剔他，做事不夠利落，缺乏男人氣概，走路拖拖沓沓，吃飯吧唧作響，就連給她按摩，她也一會兒嫌他手重，一會兒又挑他沒按到位……總之，他是這么的不遂心意。

他由著她鬧，照舊在廚房里為她熬敗火的蓮子粥，照舊推著她去公園散步，照舊每天晚上把她冰涼的腳抱在自己胸前暖熱。是的，他愛她，愛得甚至沒有了自己。

秋天的時候，他母親病重，打電話來讓他回去。他猶豫了幾天，放心不下她。因為她的身邊離不了人，他們結婚五年，他回家的時間寥寥。平時買棵菜，他都是健步如飛。要一下子離開這么多天，他當然不放心。

她正煩他天天圍著自己轉，便極力勸他回去，說自己可以暫時請個保姆來。沒有別的辦法，他只好答應。臨走前，他把家里的冰箱塞得滿滿的，把她喜歡吃的菜列了單子交給保姆，交待保姆煤氣要關好，每天要開窗透氣，要給她按摩泡腳，要保持家里安靜，要把被子拿到陽光下去曬，要……

她看著他像個老太太似的絮絮叨叨地叮囑保姆，覺得可笑。難不成少了他，她這日子就不過了？

他走了三天。

第一天，保姆推她出去散步回來，怎么都沒法把她的輪椅弄上高高的臺階。她在輪椅上著急：“就是這樣，一沖就上去了，平時他就這么推的啊。”是的，進樓門前，有四級臺階，她的輪椅進出不方便，他便弄來磚頭、沙子、水泥，把臺階改成了斜坡。即便是這樣，坡仍然很陡。可他每天把她推上推下，好像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她每天要進進出出十幾次，沒想到，原來竟這么費力。

第二天，她要交電費卻找不著卡，寫字時沒有人給她泡菊花茶，保姆炒的菜太咸，熬的粥不夠濃，衛(wèi)生間的馬桶老毛病又犯了她不會弄……這一天，她過得失魂落魄，好像少了他，生活一下子就沒了滋味。

第三天，她洗澡的時候，一不小心，摔倒了。保姆去抱她，自己也摔了。而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想著他每天把自己抱來抱去，想著他對自己種種的好，終于忍不住哭了。

原來，他的愛是隱形的，就像空氣，擁有的時候沒有感覺，失去時才覺得無法呼吸；原來，自己之所以能飛，是因為一直有一雙隱形的翅膀。就是這個其貌不揚沉默寡言的男人，用他一點一滴的愛，鑄成了愛的翅膀，讓她飛，給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