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作為一種傳播工具重塑了時間與空間。手機傳播的移動性等特質及其在日常生活中的微觀協調作用使人們從固定的時空互動環境中解放出來,通過傳播的流動不斷重建時空構架;手機傳播擴展了在網絡社會中重建的流動空間以及無時間之時間,加劇了空間與物理意義上的地點的分離,使其隨傳播互動的變化而重構,時間則更為暫時化、瞬間化、無序化;手機傳播加深了人們身體與精神所處空間的分離——在場的缺場以及缺場的在場,在對共享同一地點社交構成妨礙的同時也對遠距離的親密關系進行維護,從本質上強化了人們隨時隨地在兩種并行時空之間切換的可能性;手機傳播加劇了公共空間與私人空間兩者之間的交匯混合,但后者進入前者的方式更具有侵略性;手機傳播也將原本無意義的中間時間與中間空間轉化為有助于人們構建或增強自身人際關系的社會情境。
手機,在早期是一個象征財富和地位的符號,現在正逐步轉變為一種在全世界范圍內普及的、為普通人所廣泛使用的日常通信工具。盡管手機眩目的技術革新吸引了眾多目光,但在社會科學范疇內對它的研究和討論始終傾向于強調其在社會、文化和體制方面的影響以及意義。其中,探討手機使用對時間與空間的影響是必要且重要的。首先,“空間和時間是人類生活的根本物質向度”,是對社會結構及其變化的最直觀的表達。當社會發生變化時,“時間與空間的新觀念將會作為新技術的副產品及其在世界中的作用方式而出現”。因此,手機對社會的影響和作用也能夠從隨后在時空框架的變化和轉型中最直接、也最深刻地反映出來。其次,在西方20世紀,尤其是70年代以后的社會理論著述中,技術在時空變化中的角色已頗受關注:例如,時鐘這項發明被認為是引起了時間本質的變化——鐘點時間取代自然時間,成為現代社會組織機制的核心;信息通訊技術的發展被視為對時空“壓縮”有激化作用,等等。因此,無論是從發展速度還是普及程度上看,手機都大大超過了其前輩(如電話、電報、網絡等)信息通訊技術,它對時間和空間是否帶來前所未有的改變呢?本文將對2000年以來國外涉及到手機對時間與空間影響的研究進行總結性討論。
一、手機傳播的“移動性”和“微觀協調”作用
在探討手機傳播對時空框架的可能影響之前,我們有必要對手機區別于過去其他傳播媒介的獨特性進行簡要總結,因為這些特性是學者們得以言說手機如何作用于時間與空間的最根本的立足點。
在關于手機傳播的研究中,手機所提供的隨時隨地(anytime-anywhere)的傳播(無論是語音通話還是數據的聯結傳送),幾乎被公認為其最顯著、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正如凌(Rich Ling)所評價的,能為人們提供隨時與隨地的傳播是手機真正的創新之一,也將帶來最偉大的社會影響。而隨時隨地傳播的實現則是由其“移動性”直接保證的。“移動性”(mobility)是手機較之前傳播工具而言最具突破性的技術革新,也是它最根本的性質。手機作為便攜式的傳播工具,它是無線的、輕小的,方便人們隨身攜帶到任何地方。而它得益于天線、頻率協議、配電系統、電機工程等的復雜集成,能夠實現無處不在的傳播(當然,是在信號覆蓋的區域內)。這種無處不在即為手機“移動性”的最直觀、最明顯的表現——保證人們在空間中或者說在物理上的移動。如阿諾德(M.Arnold)總結的那樣,手機用戶們“能夠攜帶手機在世界范圍內活動,而不會失去語音交換或者短信交換的能力”。而石井愃一(Kenichi Ishii)則將柿原(Kakihara)和索倫森(Sorensen)提出的人類互動中三個相互聯系層面上的“移動性”——“空間的”、“時間的”和“環境中的”——運用到手機研究中,從而對手機的“移動性”進行了更為深入和完善的闡釋。空間的“移動性”與身體或者物理上的移動相關,而由它又衍生出時間的“移動性”——表現為加速和節省時間。環境中的“移動性”則與文化背景、特定情境或情緒,以及共同的認知息息相關。石井愃一認為,“一方面,環境中的‘移動性’因能讓手機使用者們自己控制來電,而為他們提供了更多的自由”;“另一方面,如果使用者們不能通過隨心所欲地關掉手機或是忽略一些通話來自由地控制來電,那么手機只能限制他們的自由”。因此,環境中的“移動性”是矛盾的,它涵蓋著“自由”和“束縛”兩個相對的方面,而這種矛盾性也是貫穿于手機傳播的特質,這也是為什么石井愃一將環境中的“移動性”視為理解手機作用于社會和文化的關鍵原因。“移動性”生成或助長了手機傳播中的其他特性,如手機使用者潛在或持續的“可及性”——也可被描述為“空閑性”或“可聯系性”或“易接近性”,即使用者(主要是作為被聯系者時)被自然而然地認為是向他人開放的,是可以被隨時隨地納入手機傳播(無論是通話還是短信交流)中的。而手機傳播的“即時性”則可被視為“可及性”的衍生物。它反映出手機傳播的直接而且實時的特征,對時空框架,尤其是時間產生重要的影響。
如果說以上對手機“移動性”等的概括是較為抽象的,那么,“微觀協調”(rnicro-coordilnation)則將手機的“移動性”、“可及性”以及“即時性”在日常生活中的作用具體而微妙地表現出來,并為其對時間與空間的影響提供了非常具體的事實支持。“微觀協調”最初是由凌從他對挪威青少年手機使用的實證研究中歸納出來的,即手機“顧及到一種對日常活動十分精確的調節”,它主要被日程繁忙的人運用于即時安排或重新安排約會行程和日常生活中其他與后勤相關的細節瑣事。“微觀協調”的核心包括四個方面:與出發后改變此行方向有關的最基本的后勤等;時間的“軟化”,例如遇見交通阻塞時提前打電話告知要會面的對方將有可能遲到;一步步確定會面的安排,例如會面雙方先約好大致的時間和地點,再在赴會的途中互相聯系,進一步確認時間和地點;最后,則是當會面雙方在約好的時間和地點找不到彼此時,可以通過手機聯系來確定對方的位置,以減少人們在公共地點會面時找不到彼此的麻煩等。無疑,“微觀協調”作用事實上就是手機的“移動性”、“即時性”等特質賦予人們的在日常生活中更多的靈活性與應變能力,從而保證一種潛在的持續的隨時隨地溝通的可能。它將人們從必須提前設置好時間和地點的互動環境中解放出來,得以即刻修改和調節時間、地點安排,隨著傳播的流動來不斷重建他們的時空構架。這種具體而微妙的作用是從手機日常使用中的瑣碎方面反映出來的,卻成為眾多學者思考手機在宏觀意義上對時間和空間的影響的著眼點。
二、手機傳播的“流動空間”與“無時間之時間”
如前所述,手機的“移動性”等特質保證了人們潛在的隨時隨地溝通以及更為靈活、更有彈性的互動環境,那么,這是否意味著手機傳播可以超越或者消融時間與空間,或者說擺脫時空的束縛呢?卡斯特爾等認為,手機傳播并未超越空間環境和時間框架,而是將二者模糊了,進而建構出傳播所在的由“發起溝通的一方所選擇的框架、被請求交流的一方所選擇的框架,以及一系列客觀存在于兩個或者多個時空語境之間的關系”等選擇或構成的新語境,例如在機場或車站用手機與家庭、辦公室和朋友進行溝通時所在的語境。事實上,這種對時間與空間的模糊就是傳受雙方從其所置身的背景空間(如機場/車站或者家中/辦公室里)以及各自原本的時間序列環境中脫離出來,通過傳受雙方的“選定”而共建新的語境,由此進入由手機網絡信號支持的、流動的傳播所構筑的空間以及傳播的瞬間性時間所組成的框架中。簡言之,手機傳播構建的新時空語境的兩大要素便是“流動空間”(space offlows)和“無時間之時間”(timeless time):“流動空間是在電訊、交互式通信系統和遠程交通等技術支持下,通過網絡通訊實現的遠距離同時的社會互動的物質組織”。一方面它不能被等同于“無固定位置之空間”,因為它是基于通信網絡的節點(網絡連接的特定的地方)之上的,是一種“區域性的構造”;另一方面“流動空間”的結構和意義與“在特定通信流的網絡進程之中的和周圍的關系”相關,而不是處于任何具體有形的物理的地方。而“無時間之時間”則是指“通過壓縮時間或者將序列的瞬間隨機排列來對社會行為次序產生的擾亂”。
但是,“流動空間”和“無時間之時間”并非手機傳播的獨有產物,它們早在卡斯特爾關于網絡社會正在浮現的時空結構的論述中就已被總結和分析。而手機通訊的發展無疑對“流動空間”和“無時間之時間”更廣泛的擴展有著推波助瀾的作用。卡斯特爾等認為,在手機傳播中,人們以他們所在的地點為基礎,建構起與其他地方傳播的網絡;由于手機的“移動性”,這些地點在不停的改變,人們互動的空間也隨之被定義在傳播的流動中。同時,在“微觀協調”中,人們一邊前往目的地,一邊即時溝通協調,從而不斷更改對目的地的選擇;其中,地點作為集成通訊網絡的節點而存在,被人們的目標創造或重新創造出來。而手機使用對“無時間之時間”的強化表現在其“即時性”所加劇的溝通的暫時化、瞬間化以及無序化,例如人們在其他活動不可能開展的瞬間或在參與其他實踐的同時所進行的“見縫插針”式的手機傳播。
事實上,無論是網絡社會還是手機傳播中的“流動空間”,其實質都在于對以下兩方面的強調:其一,在以信息通訊技術為媒介的人們的社會實踐中,他們所在的空間與其所處的物理意義上的地點或地方分離開來,并隨傳播互動的變化而被不斷重構;其二,空間與地點或地方的分離并不意味著后者的消失,反之,它作為支持空間重構的基礎設施而存在。其中,空間與地點或地方的分離這方面在其他關于手機傳播的研究中也得到重視,例如,福爾圖納提(LeopoldinaFortunati)提出,隨著手機傳播中人們對地點的歸屬感轉變成對他們傳播網絡的歸屬和依附,社會空間在地理方面的意義減弱,并逐漸世俗化為沒有地址、沒有精確位置的空間,因而“手機使用最終是加強對空間的世俗化”。而朵拉凱亞(Dholakia,N.)和茲維克(Zwick,D.)則認為手機傳播導致了“空間的變性”以及“地方的變性”:地方原本是被賦予了對行為適當性、文化期望值等的理解的空間,即由在空間中的人們的行為和互動的性質所定義,但由于手機等技術的使用,人們處于移動中,置身于隨時隨地來來往往的信息流中,他們以獨立個體的方式去體驗任何的空間,創造出其所在的“暫時性地點”,因此,依靠其所處的空間來對地方進行建構就變得復雜,“對空間和地方的集體而連貫的經歷越來越不可能”。
若對“流動空間”的實質進一步追溯,不難發現,早在哈貝馬斯對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研究和吉登斯對現代性的闡述中已涉及到空間與地點的分離。哈貝馬斯認為,在19世紀以前,文化活動領域的空間與地方是相對一致的。那時,由于沙龍、俱樂部和讀書會等固定空間,人們的文化活動還具有批判意識,還常有希臘意義上的政治特征和解放性質。而19世紀以后,由于以大眾報刊為代表的大眾媒介的發展,文化活動領域的空間流動性增強,出現了不同空間界限的消失。文化活動變成了文化消費。不僅“文化消費的大眾取代文化批判的讀者公眾”,而且文化生產也喪失了其創造性。“對材料的加工(模仿和簡化)限制了創造空間”,甚至導致了文學與新聞界限的消失。“最終,新聞報道不得不裝扮起來,從形式到風格都近似于故事敘述(新聞故事)。事實和虛構之間的嚴格界限日趨消失了。新聞和報道,甚至于編者評論,都以休閑文學的行頭粉飾起來……小說和報道之間的界限也消失了”。吉登斯認為,在前現代社會,人們的社會生活空間受到“在場”的地域性活動的支配,故“空間和地點總是一致的”。而在現代性降臨之后,“通過對‘缺場’的各種其他要素的孕育,日益把空間從地點分離出來,從位置上看,遠離了任何給定的面對面的互動情勢。在現代性條件下地點逐漸變得捉摸不定,即是說,場所完全被遠離它們的社會影響所穿透并據其建構而成。建構場所的不單是在場發生的東西,場所的‘可見形式’掩藏著那些遠距離關系,而正是這些關系決定著場所的性質”。不難發現,“流動空間”所支持的那些“遠距離同時的社會互動”事實上與吉登斯論述中的那些決定著場所的性質、卻遠離這些物理地點的社會影響是一脈相承的。它們都加劇了由空間來建構地點的不確定性和復雜性。而哈貝馬斯關于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對文化發展的影響的論述和吉登斯對“在場”和“缺場”在空間重塑中的重要性的闡釋,也在手機研究中得到更深入更詳細的論證。手機作為一種新的傳播工具,由于它所特有的“流動空間”性和“無時間之時間”性,使人們對大眾文化的傳播和消費更加便捷和快速,人們的體驗也就更加“世俗化”和“碎片化”。
三、手機傳播中在場的缺場以及缺場的在場
吉登斯所提到的“在場”和“缺場”,與個人的身體在它所處的社會情境中的定位及其在更廣泛的時間和空間維度中的互動變化有關,并且兩者之間不是絕對分化,而是相互滲透、相互融合的。此外,人們由“缺場”轉化為“在場”所憑借的形式以及他們共同“在場”的程度,即“在場可得性”(presence-availability),也在時間與空間的轉型中具有重要影響。隨著傳播媒介與交通媒介的分離以及新興信息通訊技術的發展,人們的“在場可得性”的形式和方式逐步轉變。例如利用網絡進行傳播時,人們的“在場可得性”是由網絡設備、信息技術等提供的虛擬意義上的“在場”,是“遠距離在場”,并非在身體意義上的面對面的同處一地。
“在場”與“缺場”之間的互動關系因新技術的使用而發生變化,這一點在手機研究中得到了相應的證實。學者們對手機傳播中人們“在場”與“缺場”相互轉化和融合的過程進行了深入具體的分析,并討論了各自對人際交流的妨害和益處。福爾圖納提認為,手機的使用令人們能更容易地在其身體經歷的物理空間與其關系網中親密的精神空間之間、在偶遇的社交關系與他們主動選擇的社交關系之間進行選擇。因此,個體一方面作為一種身體的、物理意義上的“在場”,維持在某個地點,但同時,他們也作為一種非物質的“在場”而出現在另一個地方——這種非物質的“在場”意味著他們的精神相對于身體的背景而言已經“缺場”;因此,出現在給定地點的個體事實上僅僅處于“半在場”(half-presem)狀態。當然,這種“半在場”或者說“在場的缺場”狀態并非僅由手機傳播所引起,而是已長期存在于對其他媒體的使用中。以閱讀為例,如果在有其他人同時在場的地點看書,當人們投入到由書作者的想法和感覺所建造的世界中時,他們便從肉體所在的空間缺場。同樣,看電視可以將人們的注意力從當下的人際交流中分散出去;使用隨身聽、手提或掌上電腦、掌上游戲等等,都可被視為向同在場的其他人暗示,他們此時是“不空的”——因為他們的精神已經缺席了。
但是,手機的“移動性”、“可及性”和“即時性”無疑助長了這種“在場的缺場”狀態,使其延伸至人們生活中更多的場景。如福爾圖納提所說,人們的身體是在場的,“但其注意力、精神以及感覺可以在手機鈴聲響起后的任何時刻被能隨時聯系他們的溝通網吸引到另外的地方”。因此,在身體的意義上,手機傳播中的個體的在場具有連貫性,但在非物質或者精神的意義上,他們的在場是不連貫的。與此相似,普勞(Jukka-Pekka Puro)也認為,在其他人面前使用手機通話,實際上就是將自己置于一種特定的“社交的缺席狀態”,而不為其他社交接觸留下一點空間。“通話者或許在肉體上是在場的,可是他們的精神方位卻朝向那些看不見的人”。此外,手機所提供的人們精神所在的移動世界充滿了雙向的人際溝通(雖然是經由技術),其在某種程度上具有比人們身體所處的當下世界更緊急、更重要的含義,因此,人們通常“毫不猶豫地,唐突地打斷與其他人正在進行中的通話”而轉去接聽手機來電。阿諾德認為,手機傳播中人們“在場的缺場”將那些在身體上與之接近的人忽略掉,把他們從社交的“在場”中除去,轉而給予身體上未在場的人更多的重要性,將他們轉移到溝通的“在場”。從而,與傳播者同處一地的其他人被微妙地知會,他們并不像手機另一頭的通話者那么重要。因此,手機通話實際上是一種比閱讀、看電視、聽隨身聽等更為無禮的“在場的缺場”方式。
而凌則描述了人們是如何為接聽手機來電而讓自己從身體所在的空間脫離出去的過程。它是由手機鈴聲的響起作為開始,表示有一個電話正撥打進來,然后人們必須快速地將自己從先前存在的社會語境中分神出來,從與在場的其他人的交流中脫離出來,并以向通話方問候作為進入手機建構的虛擬情境的開始;接著,在手機對話中,人們從當時當地的情境中“在場的缺場”了;而當手機通話接近尾聲時,人們又準備重新出現在其身體所在的空間中,同時也告知在場的其他人,他們又將是空閑的、可接觸的了。對正在進行的面對面的社會互動而言,“在場的缺場”顯然具有破壞作用。如前文提到的,在手機通話或者發送/接收短信的過程中,人們很難維持與在場的他人之間的關系,從而使這些活生生的在他們面前的交流者們變得無助和不再重要。隨著“在場的缺場”的擴張,個體最終會“將物理上出現在他們周圍的現實遺忘掉”,就像已經發生在某些公共場合中的一樣——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在餐廳里、在街上,人們“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現實的維度中”,像是在對自己聊著天,笑著,大聲嚷嚷著以及爭論著。
與“在場的缺場”相呼應,一種“缺場的在場”同時也因手機的使用而發展起來,即人們出現在由隨時隨地的手機傳播建構起來的虛擬世界中,被包含進他們的通話對象所在的情境里——不論他們之間有多遙遠的物理距離。因此,手機具有一種能在意義完全不同的小領域之間建立起聯系,由此去維持那些永久的內在的關系,比如在家庭內部、在親密的朋友之間的關系等等的潛力,從而超越了時間差異以及空間距離對這些傳統的親密的小圈子的破壞。“缺場的在場”的這種益處是有實證研究支持的,例如在普爾提艾拉(R.Pertierra)對手機在菲律賓社會的影響的研究中,其調查數據證實,由于手機允許物理上不在場的個體能夠實現一種在他們出身的社區中的日常的出場,故這種“缺場的在場”對那些“想要維持與他們村子聯系的身在海外的人尤其有用”。
事實上,無論是“在場的缺場”對共享同一地點的社交的妨害,還是“缺場的在場”對親密關系的遠距離的維護,它們都從本質上體現了由手機使用實現或強化的人們隨時隨地在兩種并行(物理的和手機傳播虛擬的)時空之間切換的可能性。這與吉登斯所強調的“缺場”中人們之間的互動對社會活動以及時空框架的重要影響相一致,也是他提出的“時空伸延”的具體表現。“時空伸延指的是各個社會在長短不一的時空跨度上‘延伸’開去的各個過程”。而手機傳播中“在場的缺場”與“缺場的在場”無疑證實了,手機的廣泛使用不僅因其能實現隨時隨地的遠距離溝通,使人們用信息通訊代替在身體上跨越時間和空間距離的活動,從而獲得即時的流動性而將時空“壓縮”;而且也因加強了溝通雙方各自身處的物理空間與通過溝通行為構建出來的非物質的時空之間的相互延伸和滲透的可能性而強化了“時空伸延”。
四、手機傳播對私人空間與公共空間的混淆與侵占
在20世紀的西方社會學史上,對私人空間(private spaces)與公共空間(public spaces)研究貢獻最大的是漢娜·阿倫特和尤爾根·哈貝馬斯。在他們關于公共領域的研究中,對私人空間與公共空間有過較多的論述。阿倫特著重從事物與人們活動的性質、方式的角度,論述了什么是私人空間和公共空間。阿倫特認為,“凡是人與物(不論是自然人或人造物)相交接的場合,以及無法透過議論與彰顯的事,以及與人經營滿足其生物必然性有關的,換言之,隱逸的、遮掩的、不可見聞的事物和事情”,屬于私人空間。凡是“有人在場目睹、耳聞、見證、辨認、解釋、判斷所出現與發生的行為、言論、現象與事件”,即“發生于‘有他人在場’的領域或空間”,屬于公共空間。哈貝馬斯則從公共領域社會結構的轉型的角度,論述了公共空間與私人空間的融合趨勢。哈貝馬斯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后,隨著法律的發展、社會資本的集中、國家的干預和城市建筑空間的變化,私人空間與公共空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他說,由于“私法的公共化”和“公法的私人化”,以及“隨著資本集中和國家干預,從國家社會化和社會國家化這一互動過程中,產生出一個新的領域。從這個意義上說,公共利益的公共因素與契約的私法因素糅合在一起。這個領域之所以意義重大,因為這既不是一個純粹的私人領域,也不是一個真正的公共領域”。同時,“從建筑層面看,樓房建筑和城市建設也說明了家庭內心領域正在悄悄消失”。“現在城市的居住方式和生活方式的特點是,私人領域以及進入公共領域的途徑喪失了”。換句話說,也就是私人空間與公共空間的混淆與相互侵占。
阿倫特和哈貝馬斯強調,私人空間與公共空間的劃分,私人空間與公共空間的融合、混淆與相互侵占,主要受到人和事物活動性質、方式的影響,主要為社會結構的轉型所推動。而在當今學者關于手機傳播的研究中,私人空間與公共空間的融合、混淆與相互侵占,主要受到現代移動通信工具的影響,主要為手機傳播互動關系所推動。研究手機傳播對共處同一物理空間的人際傳播的影響,不難發現,它同時也反映出了公共空間(通話者以及與之共同在場的人所在的物理的空間)與私人空間(手機通話者雙方構建的空間)在手機傳播中互動關系的一方面。其實,在以往研究中,就手機傳播是如何導致或深化兩者間互動的,已有較為全面的論述。一般來說,最直接也最易為人注意到的是手機導致的工作與非工作領域之間的界限混淆,即它“將工作場所與非工作場所、工作時間與非工作時間,以及工作時的人與空閑時的人之間的區別瓦解了”。然而,手機并非這種混淆的始作俑者。事實上,自傳呼機、電話、傳真機、個人電腦等入駐家庭之后,伴隨著與工作相關的電話的打進撥出、信息以及郵件的來來往往,我們的家已逐步轉變成為另外一個辦公室;而人們偶爾于工作時間通過電話、郵件等處理個人事務,也將工作場所與工作時間賦予了非工作的意味。因此,手機是憑借其“移動性”等特質助長或加強了這種工作與家庭生活以及個人生活之間的混淆化。
以工作與非工作時間、場所以及環境之間的界限混淆為出發點,學者們的視線自然地延伸到更廣闊的公共空間(時間)與私人空間(時間)中。嚴格來說,當涉及到對公共空間以及私人空間的探討時,我們需考慮如何劃分兩者的問題。如哈登(L.Haddon)強調的,要想在這兩個向度之間劃分出明顯的界線是不可能的,因為它們互相覆蓋、互相交叉、彼此混淆。他認為,我們或許能將某些場所定義為公共空間,例如酒吧、商店、電影院等;半公共空間(semi-public spaces),如具有嚴格挑選的會員制的社會俱樂部等;以及私人空間,如朋友或者親戚的家等;然而,這些劃分都是相對的,是根據不同的環境而言的。例如在家中,客廳相對而言是比較公共和公用的,而臥室就更加私人化,更具私密性;又如餐館在整體意義上而言屬于公共空間,但一張張餐桌卻又是頗具私密意味的小領地。
公共與私人空間之間并非涇渭分明的界限在通訊技術的催化下表現得更為明顯。除了前面提到的工作與非工作時空之間的混淆,家庭中對傳統的大眾媒體,如收音機、電視機等的消費也從本質上象征著公共中介對私人空間的入侵,使后者中充滿來自外界的訊息;與之相反,電話亭則能在偏向于公共空間性質的街道上圈出個人的范圍;而隨身聽、筆記本電腦、掌上游戲機等便攜式技術也令個體更加容易地將自身從周圍環境中隔離出來,在公共空間中創造出屬于他們自己的不受干擾的小空間。手機這種典型的為私人所用的技術,也因其“移動性”、“可及性”和“即時性”等所保證的隨時隨地的雙向溝通,進一步推動了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之間的混淆:一方面,在公共場所進行手機通話意味著通話者將自己暴露在社會環境中,暴露給在場的其他人——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的隱私也正被公共空間所妨礙;另一方面,手機傳播也以私人空間對公共空間進行“割據化”(Balkanization)。比起以前的信息通訊工具,手機增強了私人談話在公共空間發生的可能性。除了在場的人們,手機傳播的對象還可能是大量的潛在的交談者——他們的姓名和電話號碼都儲存在手機中;同時,人們也準備著被他人隨時隨地聯系,被在各種各樣公共場合(電影院、餐廳、教室等等)中響起的手機鈴聲提醒。例如,凌通過分析在餐廳里進行的手機通話來說明手機的使用(手機鈴聲、手機通話等)對公共空間規則的違反。他認為,由于上餐廳吃飯暗示了用餐同伴之間特殊的社會關系,而“干擾這種經歷的麻煩事,例如手機鈴聲的響起,不僅中斷了表面工夫的維持,而且也貶低了用餐同伴之間的互相交流”,從而將餐廳里約定俗成的溝通規則和規律破壞掉。此外,私密的手機通話也因對在場其他人隱私的侵犯而破壞了公共空間——他們被迫在無意中聽到手機通話中一方的“獨白”。這些“獨白”中可能包括了與其他在場者無關的他人的隱私,從而導致一種“被迫的偷聽”。與之類似,福爾圖納提主張,社會空間中私密的手機談話事實上是對公共空間的“非法占據”,因為在此過程中,人們將自己的隱私強加于在場的其他人身上,由此將從前與他人共享的空間貼上只屬于他們自己的標簽,抹去了其社會性。結果,公共空間趨向于被私人的手機交談所占據或征用,甚至被涵蓋進私人空間之中。另一方面,“被迫偷聽”使公眾變成潛在的“偷窺者”,不管是自動的還是被迫的,都偷聽著私人的交談。因此,通話者暴露在社會環境中,被暴露給在場的其他人——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的隱私也正被公共空間所妨礙。
顯然,對手機使用中私人空間進入公共空間的關注遠遠超過了對后者作用于前者的強調。按照福爾圖納提對公共與私人空間關系的論述,前者對后者的滲透受到“民主的管制”,即公共空間是在得到處于家庭中的人們的同意之后才進入其中的,例如只有在簽署電話安裝合同后,外界才能得到延伸至私人空間的默許。相反,私人空間對公共空間的“割據化”卻是以一種“失控的”的方式,不受確切規則的約束。因此,在對由手機傳播加強的“割據化”的論述中,它被定性為“侵害”、“入侵”和“殖民化”,是具有擾亂性、侵略性的。而公眾的“被迫偷聽”對使用者隱私的妨礙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是被動的,是由“割據化”帶來的“副產品”。此外,手機短信的普遍使用對防止使用者隱私暴露給公眾有著巨大作用。由于接收和發送短信并不引人注意,短信可以被用在無法或不適合進行手機通話的環境中,比如在某些禁止噪音的空間里。然而,在公共空間中使用短信仍意味著對在場的他人的忽略,仍是私人空間對公共空間“割據化”的手段。
五、手機傳播的“中間時間”、“中間空間”和商品化的時間
手機使用對時空的重構使從前被忽略的兩個密不可分的部分越發引起人們的注意:“中間時間”(in-between Time)與“中間空間”(in-between Space):它們是“小的,看上去并不重要的”,前者可被理解為人們耗費在后者中的時刻(諸如“等待火車、搭乘出租車、獨自坐在咖啡店里”)等場合。在卡洛尼亞(L.Caronia)對青少年的手機傳播和文化的研究中,“中間時間”與“中間空間”被表述為由手機重新賦予重要意義的“無時之時”與“無處之處”,并得到更為詳細的闡釋:“‘無處之處’是完全沒有任何文化或個體特殊意義的交叉或僅供穿越的地帶。它的存在就是為了被穿越,以讓人們到達一個更具意義的‘地方’。而‘無時之時’則可被定義為‘待命的’時刻。它不能通過參照任何特定的活動而被定義;它是一天中人們單純地‘等待將要來的人’或等待‘什么事情發生’的那些時間。”舉例來說,“無時之時”就是等待公共汽車、散步去某個地方、在街上,或者“處在另外一個因其中立性質而不能獲得更精確的定義的‘任何地方’”的時刻。“中間時間”與“中間空間”在手機使用中被重新定義的過程實際上就是人們在這兩個維度中通過手機與他人進行溝通、從而將其轉化為有助于人們構建或增強自身人際關系的社會情境。同時,這種溝通也具有自身的特點。它通常被期望是簡短的、而非冗長或深入的對話;它一般不含任何信息,只是因溝通的一方為了確認他與同伴組成的團體之間的關系而發生,被用于在沒有任何意義和功能的時間與空間中建立起溝通者自己的社會關系網。
與“中間時間”和“中間空間”性質改變相類似,佩里(M.Perry)等強調,手機對從前被認定為“被浪費的”、“死亡的”和“經濟上無產出的”時間(如耗費在旅行中的時間等)具有“復蘇”作用,即手機使用將上述時間轉變為可用于生產、能產生經濟效益的時間。納福斯(D.Nafus)與崔西(K.Tracey)也認為,手機使用協調下的時間變得“具有延展性”——它是可以“被花費的”、“被浪費的”、“可被伸展的”以及“能收縮的”;同樣,福爾圖納提認為手機傳播使時間這個維度在其長度不變的同時,厚度得以延展,即手機允許個體在同一時刻進行不同的行為,比如在他們散步、駕駛等的同時能夠撥打電話、發送短信等。不難發現,上述對手機傳播中時間性質的改變的論述都反映出,手機使用中的時間成為了一種“商品化的”資源,與金錢、經濟有著特定的文化關系,這也是湯森德(A.Townsend)所注意到的,手機傳播使時間變成一種可以被買、被賣,以及被通過電話交易的“日用品”;舊的時間單位——秒、分、小時、天等變成了“一連串的協商和重新計劃”。相應地,手機傳播中的空間也被分散成一個個基于個體所附著的社會關系網絡之上的“電話空間”的碎片——與“無時間之時間”和“流動空間”的概念不謀而合。
責任編輯 容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