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三十年,各行各業都在回顧總結。新時期文學同樣走過一段不平凡的道路,繽紛的人物、耀眼的作品,迭起的思潮,讓人眼花繚亂。在此,我想就一個小問題談一點感受。
我認為文學研究應該分野。這一想法是基于對文學批評現狀的思考。
文學批評是“第九個繆斯”,這樣的認識是從古希臘時代就有的。文學批評應當處在藝術與哲學的中間地帶,批評家未必一定要有自己的創作甘苦才能評說別人的創作,但批評家一定要有良好的藝術感覺、敏銳的捕捉創作動向的能力,有清新靈動的筆觸,才能在批評領域真正有所作為。而批評家又不是完全靠感性表達看法的讀者,他要有文學史的常識,有文藝理論的準備,批評大家還常常有哲學、語言學的背景。批評在一定程度上是個懸置物,它處在感性與理性的中間地帶。批評家不一定要在一篇文章里盡顯自己的理論學說,因為批評的對象通常是當下文壇最鮮活的作家作品,批評家可以不客觀地評說,可以把個人好惡適度地在批評活動中加以表現。但他的個人好惡又必與自己的學術準備相關聯,是從他的長期訓練中生發出的一次述說。批評的妙趣就在這樣一種藝術感悟和理論闡發的融合中體現出來。好的批評文章總是能讓人感覺到藝術長河、文學星空的存在,又能讓人讀到批評家對具體的一個作家、一部作品的精妙發現。如果一個批評家在其批評活動中讓我們看到這樣一種融智慧與才情,將當下的文學現場和個人認定的“創作規律”結合起來,批評的樂趣,批評獨立存在的空間才能讓我們體味到。
新時期以來,文學批評走過了既有轟轟烈烈、又不無沉寂和尷尬的歷程。20世紀80年代初的時候,文學批評界先是熱衷于各種理論的引介和討論,特別是“新三論”的熱鬧,那些理論多大程度是和文學有關的以及是否必需,似乎并沒有引起論者們關心,它們在西方文藝理論界的來龍去脈也沒有人細問,大家只是對用這樣一種“學術”的、“工具”性的理論來談文學,充滿了好奇和新鮮。但這樣的熱潮并沒有扎下根來,面對作家作品的文學批評,仍然是以“中國式”的方法進行著,比如對各種新起的文學思潮和創作流派的評論,80年代涌現出的很多中青年批評家,發表過許多讓人耳目一新的批評文字,無論是討論文學批評本身的功能、作用和特質,還是評論新起的作家作品,批評的力量和魅力是給人印象最深的。可以這樣說,“當代文學”作為一門學科在那時的高校里還并不成熟,有資格以當代文學為專業的人也比現在要少得多,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百年歷史”還沒有打通或被“綜合”,批評家們因此保持了一些與文藝理論研究專家、文學史研究學者不同的讀解文學作品的方式和作文風格。
這個看似并不深刻的話題如果能夠成立的話,我對當前批評的狀況判斷和建設意見里就有一條:文學研究應當分野。“分野”這個詞的引申含義,就是指事物的范圍、邊界。三十年來的文學批評發展到今天,人才隊伍更加壯大,批評陣地也足夠使用,批評家與作家的密切程度更高了,我們完全有理由認為,文學批評并沒有出現人們擔心的寥落景象,它的“學科性”更強了,研討會也罷,“整版評論”也罷,批評家和作家的關系更為緊密了。但批評卻并沒有因此樹立起應有的威信,而且誠信問題正在成為制約其影響力和可信度的重要因素,這可能正是批評在其發展道路上遇到的真正難題。關于批評的誠信問題,創作界、讀者以及批評界內部都有過很多詬病、剖析和討論。批評的品格常常被提出來質問。這自然是必要的警醒。但我認為,真正要讓批評成為一種獨立自足的存在,還應當在學術的邊界、批評的功能、批評的特質上多加修正,而不是簡單地放歸到“誠信”一語上加以表態和慷慨陳詞。我也因此想到“分野”這個說法。
文學研究的分野,首先要劃分出文學批評與文學理論研究、文學史研究的界限來。批評不應當在學科建設上等同于后兩個領域。關于這三者之間的同異之處其實用不著我在這里多言,那是完全不同的“專業”空間。我以為當前批評界有一個問題沒有理清楚,就是把這三類從業者都視為批評家,所以導致貌似“同行業”的人們互相懷疑和指責。如理論家認為從事當代批評的人不夠嚴謹、系統,追蹤當代文學創作的批評家又認為理論家的高深研究多屬高頭講章,枯燥無味。文學史專家認為作家作品評論缺乏文學史意義,關注作家創作動態的人又覺得不能拿文學史的“律令”約束創作的活力。其實,這還不是最差的情形,由于缺乏自覺的分野,很多時候,人們會用同一把標尺來衡量不同的治學領域,直接導致理論研究忽輕忽重,時深時淺;文學評論又越拉越長,刻板規整,缺少靈氣;文學史編撰向當下妥協,“史”的界限越寫越近,失去文學史應有的審慎和嚴格。
由于今天的批評家很大一部分集中在高校和科研院所,學術評價體系與研究者個人趣味之間造成的鴻溝很難填平,要么引起意見沖突,要么只能導致更多個體委屈就范。大約十多年前,我就聽一位在地方普通院校從事教學研究的學者朋友說,由于學校嚴格將學術刊物劃分等級,他在《讀書》雜志發表的文章也不能算作學術成果。我聽了后十分詫異,以《讀書》雜志新時期以來積淀下的名聲、作者陣容和在學界的影響,我的這位教授朋友能在上面發表數篇文章應當是學術眼光、研究能力、寫作水平的很好證明,可這并不能為他帶來一點實際的好處。究竟是誰的問題呢?就是最近,一位在某著名高校任教授的朋友說,即使是獲得魯迅文學獎的理論批評獎,在他們那里也不可能在學術評估過程中得到任何加分機會。我更多的時候是為閱讀理論文章時感受到的不嚴謹而疑惑,但聽聞某些評價體系的過于“嚴格”和不通融,同樣讓人覺得無可奈何。
批評必須有學問作基礎,但它本身是否等同于學問家的學問,這還是需要討論的問題。“五四”以來,我們公認的現代批評大家,如魯迅、茅盾、李健吾等人,首先是著名的作家、戲劇家,又有著深厚的中西文化學養。如魯迅對中國小說史的梳理,茅盾的古代神話研究,李健吾的翻譯。他們是非常嚴謹的學者,但作為關注同時代作家創作的批評家,他們的批評又展現出另外一種風采。面對活躍的文學現狀,閱讀同時代作家的作品后進行品評,他們的批評文字也同樣鮮活、靈動,其中讓人讀到的,不是嚴肅的論述和理論高調下的歸納,而是體現著對作家的感情,對藝術的敏銳,眼光與態度,認知與質疑,讓人讀來親切可感,即使我們對批評對象所知不多,但仍然可以從他們的批評文字中得到啟示,獲得教益。魯迅評葉紫、柔石、殷夫等人的創作,他的《中國新文學大系二集·序》,茅盾評魯迅小說,李健吾評巴金創作,都可以說是中國現代批評史上的典范之作,他們的批評文章有時甚至可以當一篇散文作品欣賞。作為比他們更為“職業”一些的批評家,李健吾的批評文字為后人更多評說,對當代批評家更具參照價值。他輕松靈活的筆觸,指直要害的眼光,優劣得失的中肯評價,率直與坦誠的對話姿態,讓人感受到文學批評獨特的魅力,讀他的批評文字,真正讓人知道為什么批評可以稱得上或應當是藝術天堂里的“第九個繆斯”。
我們還要回到現實中想想,為什么前輩大師的批評文字可以那樣令人心動,而我們今天即使是寫一篇關于李健吾批評風格的文章,也必須符合要求統一的“論文格式”,比如“關鍵詞”的提出,引文注釋的必需和羅列,字數的規模甚至文章的結構。批評的特質還如何能夠得到體現?而論文發表的期刊“級別”,著作出版社的“規格”等指標,更讓批評的當代性、靈活性失去彰顯的機會。
其實,對以上問題的詬病早已見諸很多身處其中的學者們的質疑,但在權威的、龐大的學術評價體系面前,這些問題的發現和指出不過是一篇雜文的素材而已。對此重大的命題,不是我們能評價和修改的。就當代文學批評而言,我覺得至少有些“份內”的話題可以討論。如當代文學在大學中文系的設置,作為文學史的“當代文學”是否應當和其他以經典作品構成的文學長河等量齊觀,當代文學的研究成果是否應當有“格外”的評價標準,文學理論、文學史、經典作家作品的研究和當代文學作家作品的評論,是否能夠在學術標準上有所區別,應當由從事這一職業的批評家和學者提出或發出呼吁。從可行的角度講,應當有效地將文學理論、文學史研究同當代文學研究與評論進行分野。當代作家作品評論應當以“小文章”為主體,應當將批評家的藝術感覺、追蹤熱情以及對文壇現狀的熟悉程度視作批評才能的一部分指標。對相關領域的“研究成果”,不能完全套用其他學科的評價標準來衡量。批評另有它的生命力。其實,一個顯然的事實是,在當代批評界,有人以理論研究見長,有人專于文學史研究,也有人活躍在作家作品的批評活動中。將這樣的一群人都視為同行,因學術特性與興趣差異而做出成就高下的評價,有時顯得很不合理,也使當代文學批評在很大程度上喪失了應有的活力,成為教材寫作的某種延伸,讓人望而生畏,對作家創作失去引導力和啟示作用,無法進行真正的溝通交流,從而在深層次上影響和制約當代文學批評的發展。
這只是一個并不那么學術的小問題,而且我最終也不敢和無法給出有說服力的答案。但我自認為問題本身是存在的,值得言說的,如果能引發一點討論,從而推動文學批評理想景象的呈現,那一定是有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