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俗人一起：小規模戀愛，大規模私奔

小　艾

他終于對我誠實了一次。但這誠實卻讓我愈加憤怒，我意識到，我已經連欺騙的價值都沒有了。

他也叫楊威

鳳眼，紅唇，九頭身，巴掌臉。我知道自己是個美女，注定會成為萬人矚目的焦點。美女不愁嫁，于是我就一面安心地保養自己，一面等待著有一天，天上會掉下一個渾身閃耀著鉆石光輝的多金男人。

當然，如果他只具有精明的頭腦和大把的金錢還是不夠的，他最好還要溫文儒雅，具有浪漫的情懷、英雄的氣概。能陪我在有流星雨的夜晚牽手散步，能為我嬌小的身軀擋風遮雨，能在纏綿之時揮灑無限的柔情。

我知道楊威很愛我，可是楊威卻不具備以上的任何一點，他除了被爸媽取了一個和奧運冠軍一樣的名字外，身上再沒有一點過人之處。上高中和我同桌，考試永遠都要朝我的試卷瞟兩眼，最后還是被我遠遠地甩在后面。上大學，為了能和我呆在一個城市，在我被保送到全省最好的一所大學的時候，他報了那個城市最爛的專科學校。

底子不好，工作就受阻，畢業以后，我成了這個城市的白領，他卻成了專給這個城市白領送郵包的快遞員。光對我好有什么用，以我黎若娟的容貌怎么能嫁給一個送快遞的俗人！

俗人。楊威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俗人，他易于滿足，他不懂浪漫，即使有一天突然浪漫了，也是以浪漫開場，滑稽結尾。

第一次和他約會是在高三，那家咖啡館打著曖昧的紅色燈光，咖啡的香氣直往人鼻子里鉆。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懵懂的我在這樣一個場景里陶醉了。我們四目相對，我感覺他的鼻息越來越重，那吻仿佛就要砸下來了。初吻啊，該很甜蜜吧，我想著，狠了狠心，終于閉上了眼睛。可是就在馬上要唇齒相碰的時候，他忽然把頭縮了回去，略帶痛苦地說，黎若娟，你等等我，我去一趟廁所，馬上，馬上就回來。

注定和他沒有那份浪漫，于是我的初吻在大學時給了別人。

我的第一次戀愛很失敗。這讓我吸取了一個很大的教訓：太帥的男人只會把美麗的女人當寵物、當華麗的禮服。可不是所有寵物都會一直受寵，也不是所有場合都適合穿著華麗的禮服。

失戀那天，我對著楊威破口大罵男人的無情，他徹底見識到了我發潑的一面。最后他說，黎若娟你做我女朋友吧，我不會讓你哭，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可是我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我說，楊威，你不符合我的夢想。

那個渾身發亮的老男人

真的會有我夢想中的多金男從天而降，而且他掉下來的時候，還帶著一場高雅的音樂會。

從一輛奔馳里下來的陳朗一身最新款的范思哲，大踏步地走到我的面前，眼睛眨都不眨地刷了一張萬元的金卡，讓我幫他選一個最好的電話商務服務。

諸事完畢，他拿過我的手機，撥通了他的號碼，然后把手機還給我，說，我會給你打電話的，開機。接過手機的一瞬間，我有些眩暈，仿佛他的背影都開始閃著耀眼的金光。

接到陳朗的電話是在三天后，我正在和楊威吃蘭州拉面，陳朗說今晚有一場大型的交響樂音樂會，希望我能陪他去看。

我問楊威，你聽過交響樂么？他說，沒有。我又問，那你愛聽么？他說，聽那東西干什么，幾個破琴放到一起拉，聽了我耳朵會起糨子的。

俗人終是沒有長那個浪漫的大腦。

那晚我和陳朗去聽音樂會了，第一排的票，我瞅了眼票價，四位數。

聽過音樂會，他說帶我去吃西餐。正宗的法國餐廳，一頓飯要花掉我一個月的工資，以前的望而卻步，終于換成今天目不斜視的大踏步。我覺得自己的生活品質在今天終于有了歷史性的飛躍，我對自己說，這才是我黎若娟要過的生活。

正視陳朗，四十出頭，帶著成功男人的范，連眼角的那幾道皺紋仿佛都是貼了金的，不動聲色地為他抬起了不菲的身價。

我們之間話語不多，但是眼神流轉中，卻處處體現著挑逗與曖昧。

終于步入正題，陳朗說，今晚就去我那里吧。我沒有說話，只是對著他笑，那笑容并不風情，而是一片略帶羞澀的燦爛。我不知道陳朗會怎樣想我這樣的女人，但是他不會知道，他只是遠遠站在那里，便符合了我一直以來的一切夢想。所以我從第一次見他，便真的愛了。

這個身份不是我想要的

沒想到勵志要做祖國棟梁的黎若娟最后竟然走上了被人包養的這條齷齪之路。

他不想我再出去拋頭露面，于是我辭了工作。他不想我成為他口碑上的負累，所以他淡化了我的身份。

黎若娟突然變成了一只鳥，被囚禁在高入云端的百米住宅里。陳朗的工作很忙，偶爾會來我這里。與日復一日的寂寞相比，那些短暫的柔情，讓我更加覺得愛情的匱乏。雖然陳朗在床上對我百般溫柔，但四十多歲的男人，無論有多么驕傲的外表，穿多少銀子的行頭，可當他裸露了身體時，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如劉德華一樣還擁有著健碩的胸膛。撫摸他的一寸寸皮膚，我告訴自己，我真的很愛這個男人。可是每當被他壓在身下，一次次不停地要我時，我卻那么想哭，這種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他的真愛，我想要他給我一個女主人的名分。可是這個男人對我除了有著高漲的情欲，還會有一點點零星的真愛么？

我沒有答案，他的話是如此的不可信，他只在要我的時候說愛我。

但我知道，我除了妥協，別無它法。

百盛6樓觀光電梯的水晶玻璃被擦得通透，于是，我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陪正牌太太逛街的陳朗。

我見過那個女人的照片，在陳朗的錢夾里。

陳朗小心翼翼地摟著她已經開始顯懷的身體，那女人一臉的幸福。

三樓，電梯停。我出，他們進。一個擦肩的瞬間，兩個女人的幸福與悲傷交錯。我突然發現，在與陳朗的愛情里，我一無所有。

對著商場高大的穿衣鏡，我左照右照。最后眼淚突然肆意奔涌，想我黎若娟明明也是一臉的正房相，怎么一下就成了小三？

夢想被摧毀，我覺得自己開始深深下墜。

楊威你在干什么呢？

自從和陳朗相處以后，我就很少和楊威聯系了，但是每當聽到體操冠軍楊威的名字在可口可樂的一則廣告里被人喊起的時候，我的心還是會小小地顫動一下。畢竟我們相識了那么多年，我會想，此刻這個俗人在干什么呢？

前幾日聽說俗人楊威談戀愛了，對方是家長介紹的，好像還真的像模像樣的相處了。

真賤啊！人家一直在那等著我時，我覺得仿似面對著負擔一樣想逃開，可他真的與別人談了戀愛，我竟會有不小的醋意。

思來想去，我還是撥了楊威的電話。

我在電話里對楊威說，你在干什么呢？我在百盛商場里，我突然覺得自己下沉了，你能不能來救我？

楊威在那邊說，馬上，馬上，黎若娟，你等我，等我。

半小時后楊威出現了，他右胳膊上打了一層厚厚的石膏。我驚訝地說你怎么弄的啊，他撓撓頭說，走路沒走穩，卡了。

我說，笑死人了，又不是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

他又撓了撓頭，說，嗯，下次注意。

楊威問我和那個老男人怎么樣了，我說前景不容樂觀，我又問他戀愛可否愉快？楊威說他對她不來電，又怕耽誤了人家，于是就分手了。

那你看我來電么？我壞壞地問。

誰想楊威突然被我問傻了，呆在那良久，然后極為認真地說：早就電死了。說完，我發現他的臉竟然已經漲得通紅。

你是我的俗人冠軍

奧運會要開幕的時候，我已經搬出了陳朗的籠子。他沒有挽留，只是說既然你決定了，那咱們就好聚好散吧。我還是流淚了，我說，你愛我多些還是愛我的身體多些。他想了想，從嘴里說出兩個字：后者。他終于對我誠實了一次。但這誠實卻讓我愈加憤怒，我意識到，我已經連欺騙的價值都沒有了。

楊威胳膊上的石膏終于在奧運會開幕那天卸下來了，楊威說，黎若娟，我們身處北京卻不能進鳥巢是個遺憾，為了彌補遺憾，我們今天去有大屏幕的文化廣場看開幕式吧。

那晚我和楊威在廣場與數萬人一起見證了中國帶給世界的驚喜。

中國隊最后出場，姚明舉著大旗，在那浩浩蕩蕩的隊伍里，我努力尋找著體操冠軍楊威的身影，可是我找著找著，身體好像突然就飄了起來。

我感覺楊威背起了我，他就一直跑一直跑，邊跑邊喊，黎若娟你的心臟病咋也跟著奧運一起興奮呢。

我有先天性心臟病，上學的時候，只要我一有情況，他就會第一時間背起我往校醫室跑。那時候我趴在楊威的背上，覺得楊威簡直就是我又快又穩的交通工具。但是他不知道，有好多次，都只是一個玩笑，上課的無聊，讓我想到了這種以捉弄他為樂的游戲。

可是這次，我是真的暈了，天旋地轉的。

北京封了道，沒有出租車，楊威就一直背著我在寬敞的路上飛馳。隨著北京上空燃放的燦爛煙火，我覺得，我們現在就身在鳥巢里，而楊威成了長跑線上的奧運冠軍。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濃濃的，醫生說我可能是因為興奮過度而導致了心律不齊才暈倒的，休息一下就沒事了，倒是楊威胳膊上的舊傷還沒好，這次又因為劇烈運動，導致骨關節嚴重錯位，要再打石膏靜養。

這次為了救我，俗人楊威再一次失去了右手活動的能力。看著他行動起來那遲緩的樣子，我開始學著下廚做飯，一邊把菜喂到他嘴里，一邊質問他怎么就不是個左撇子；我開始拉著他的左手一起去菜市場買菜，在和小商販討價還價中體驗“占小便宜”的快樂；我開始幫他分類郵件，在送完郵件后開著他那個小摩托拉著他去四處兜風……

與那虛榮的愛情相比，我終于知道了什么是生活的幸福，我開始想，也許我黎若娟和這個俗人過一輩子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去復查，醫生說再等2周楊威的石膏就能拿下來了，我捶著他的胸膛說，你就快好嘞！可是楊威卻一臉失望地問醫生，能不能再帶得久一點。

這個人還真是俗不可耐啊，面對醫生一臉的疑惑，我大聲說，不行，你要一直帶著它什么時候才能擁抱我啊？

我說這話的時候，體操冠軍楊威奪得了體操全能的金牌。

而我的俗人楊威，得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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