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央
她也忘記了究竟在什么時候,心里開始有了他,一切似靜水流深。細微的沙粒堆在心里,慢慢的,積沙成塔。
一
第一次看見他是在公司樓下的天井里。
她枯坐在椅子上,等那場面試的結果,他急匆匆地跑過來,指著她說:跟我來,今天就開始上班。
她知道,他只是可憐她,猶如可憐路邊一只快要病死的流浪貓。她感激他的憐憫,盡管她從不希望自己被憐憫。
她跟著他走進了那間狹小的辦公室。從那天起,她的生命便與他的連結在一起。也是從那天起,她結束了兩年的漂泊生活,有了一份微薄的收入,每天有了固定的去處。她興奮地跑回去,對年邁的外婆說:婆婆,從今天起,我來養你。
他是特立獨行的男子,衣著總是很隨意,常穿著皺巴巴的棉布襯衫和短褲來上班。在寫文稿的時候暗無天日地抽煙,還會和同事在辦公室里大聲地爭執。
不過,偶爾出現在他臉上的笑容總是那么好看,像七月天空里明媚的藍。他說話的時候,一絲微笑牽動著嘴角,驕傲地向上翹著,有一點點的輕狂和自負。
她也忘記了究竟在什么時候,心里開始有了他,一切似靜水流深。細微的沙粒堆在心里,慢慢的,積沙成塔。
有人說他這個人很怪,這些年,在這一行不紅不紫,卻從來不乏有人支持,她就這樣喜歡上了他。他工作時專注的神情,他身上淡淡的煙草香,她都收在心里,暗自歡喜。
最開心的還是與他一起參加一些聽眾稀少的“演唱會”,喜歡看著他在臺上一邊彈吉他一邊唱著那些陳舊的英文歌。那副陶醉的神情落到她的眼里,竟多出了幾分可愛。
她就這么暗暗地迷戀上了他,像虔誠的教徒,把自己低到塵埃,把他供奉在心里,頂禮膜拜。
二
有一天,他跑過來對她說:丫頭,這幾天你準備一下,我幫你錄一期節目。有什么疑問,來找我。
她唯唯諾諾地點點頭說:好。
她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收集資料,在昏暗的臺燈下撕了一張又一張文稿,直到頸椎酸疼。錄制的那天,他把她送到演播室,耀眼的燈光下,她覺得有點恍惚。
她像個剛入學的孩子般忐忑不安起來,在演播室里來回踱步。
她怯怯地問他:你會一直在下面看著我嗎?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去吧,我在下面看著你,不要給我丟臉。
節目錄制得非常順利,很快便得到了觀眾的肯定,她因此成了那個城市家喻戶曉的人物。她也越發自信了起來,臉上逐漸有了光彩。每次錄節目的時候他都在那個固定的角落默默地注視著她,目光如炬。盡管有時他會大聲地訓斥她,但在她聽來卻帶著他獨有的寵愛與關懷。
年深日久,一種默契在他們之間慢慢地滋長,一個簡單的手勢,一個默契的眼神便能知曉彼此的意思。于是,辦公室里也隱隱開始飄出一些曖昧不清的話語,關于他與她。但最后傳到她的耳朵里,在心里卻泛出了一絲絲的甜蜜。
那天他被同事灌醉了酒,她開車送他回家,途中他在后座大聲地叫了起來:我要去便利店買面包和酸奶。她問:剛才你沒有吃飽嗎?他稀里糊涂地說:幫老婆帶明天的早餐。這句話把她硬生生地拉扯到了現實面前,她差點忘了此時他的家中,還有一個賢良的妻。
她向來不是貪心的女子,從未想要擁有他。她一遍一遍對自己說:只是習慣了有他的日子,如兄如父,被他呵護。
三
她被公司派往北京學習,走的那天她問他:你會來送我嗎?
他怪異地看著她:你又不是小孩,第一次出遠門嗎?
他真的沒有來送她,火車開動的那一刻她伸長了脖子,在人群中努力地搜尋著他,但他到底沒有來。
那是她第一次離開他那么長的時間。初到北京,她像是得了魔怔:吃飯的時候想他,走路的時候想他,心里念里的也是他。
十二月的深夜,她喝了點酒。從酒吧出來的時候,冬天的第一場雪正簌簌地往下落。她卷了卷寬大的外衣,風裹挾著雪打在她的臉頰上,像是從眼睛里流下的白色的淚滴。她站在四環路邊,打電話給他。
她說:北京下雪了。
他說:噢。
她說:我想你,我現在就要回去。
他說:好好呆著好好學。
她哭著說:我恨你。
他說:隨便你。
她說:無論在哪里,我都要跟隨你。
他說:你該談戀愛了。丫頭,我很忙,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沒事不要打擾我。
四
她真的談戀愛了,是在一幫同學的慫恿與撮合之下。
江行是個不錯的男子,眉目清秀、舉止優雅,有這個世界上最溫暖的懷抱和最柔軟的唇。注視她的時候,眼神永遠那么清澈溫柔。他會在她失神的時候,安靜地撥動吉他,慢慢地唱她愛聽的歌。
散步的時候江行喜歡與她十指相扣,江行很認真地對她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不會再讓你孤單了。
她躲在江行的懷里流著淚:是的,以后我再也不會覺得孤單了。
只是,每天她蜷縮在潮濕的被窩里想念的人依舊是他。
那天收到他的短信:我要做爸爸了。她無法猜測這條信息的背后是一張怎樣表情的臉,是他的歡呼雀躍還是對她絕情的拒絕。
如果這是真的,她該是為他高興的吧。他結婚那么多年,一直盼望著有個孩子。
她知道她該止步了。他那么冰冷地說過:不要整天纏著我,你有你的,我有我的生活。
學習班的畢業舞會上,江行掏出一枚戒指單膝下跪,虔誠地望著她說:嫁給我吧。有人尖叫起來,男生們吹著口哨開始起哄。
她看著求婚的江行一下子就哭了出來,有人向她求婚了。她說,好。
五
她回去辦理離職手續,同事們都跑來恭喜她,無名指上的鉆石在燈下閃耀著幸福的光。他依舊那副懶散的模樣,半倚在辦公桌上對她說:咦,鉆石很大很張揚哦!嫁了王老五,以后你就是豪門的少奶奶,一輩子衣食無憂,再不用每天挨我罵嘍!
她問他:我結婚的時候,你會來嗎?
“不知道,我很忙,我現在可是王牌制作人,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去做呢。”他答。
婚禮那天,她在酒店門口等他,就如去北京她在車站等他一樣。她的目光掃過人群,依舊沒有看見他。儀式的鐘聲響起,她不再抱希望了,起身進去,耳邊突然響起那個慢悠悠的聲音:丫頭,穿結婚禮服的樣子不難看嘛。
她從來沒有看過他西裝革履的模樣,他的表情也因為穿著西服顯得有些拘謹與不自然。她失聲笑了出來,他瞥了她一眼:板牙露出來啦,哪有新娘子這么笑的?嚴肅點,嚴肅點。
儀式開始,他彎過手臂對她說:來,挽住我。你外婆交代,叫我一定把你交到新郎的手上,否則我的罪過就大了。
她看著他,眼角微微濕潤。他到底成了她的長輩,他教她采訪、寫稿、攝影。教她把整顆心都放到節目里面,投入感情與生命。他說這樣的節目做出來才是你的。只有你一個人能做到如此精湛,它必將無可替代。這些話,反反復復地,不知被她默默念了多少遍。
婚禮進行曲的音樂響起,她跟著他,亦步亦趨。正如她第一次遇見他的樣子。他對她說:跟我來。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活在虛妄的幻境里。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嘴角微微地往上翹著,依舊那么好看。只是,這場婚禮的主角不是他與她。
他把她的手放至江行的掌心。他對江行說:好好待她。然后對她說:你們要不離不棄。
六
婚后,她在北京錄完第一檔節目已是凌晨三點。那是她第一次錄制沒有他參與制作的節目,可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演播室的那個角落。她仿佛能看見他就站在那個位置上,緊緊地盯著她,守護著她。他的目光還是那么專注,態度依舊那么嚴厲。
她在高速公路上打電話給她。她說她錄完了節目,問他要不要聽一下。
他用一貫慵懶的腔調說:你的節目如何已經與我無關了,只要你每次做完節目自己覺得快樂,就一切OK了。
她掛掉電話,街燈流成的河被車子長長地甩了出去。她收到他的短信:你已經長大了,終將脫離開我,像只自由的鳥兒,往更寬廣的天空飛去。因為,你是自由的。
她看完,淚流滿面。風從袖中穿過,胸膛卻融進了一絲溫暖。
后來,他寄來一張她女兒的相片,相片的背后寫著一句詩:
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
他說給女兒娶了一個好聽的名字:斯年。
斯年,斯年。她反復地讀著,笑了起來。默默愛他這些年,她第一次看到了他的心。
因為,她也有一個好聽的名字: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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