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根的人

姚文冬

印象中，公司那些老總都是高貴人物，普通員工難以接近，但我到這家公司工作時間不長，就和老總短距離接觸數次，每次都帶給我特別的感受。

一次是公司開中層會議，我的主管病了，老總通知我參加，是親自登門通知的。他禮貌地敲開門，對我說，下午要開個中層會議，你們主管請了病假，你替他參加吧，對你也是個鍛煉。我有點受寵若驚，這種事，老總何苦親自跑一趟，一個電話就解決了嘛。

后來發現，公司每次開會或有活動，他都不是讓秘書來通知，大多時候，是他親自登門，順便提前和主管們溝通。他告訴我，他這樣做，是緣于他的母親。

那一年，他手里有了錢，買了一部傳呼機，還給在農村的母親家里安了電話。他教母親怎樣打傳呼，把母親新鮮得不行，說，這樣一來，不管你走到哪里，媽都能找到你了？他點頭說是。

不久后的一天，他回老家看母親，離午飯還早，就到村里走走。快中午時，他正在一個兒時的伙伴家，母親氣喘吁吁地找上門來，告訴他該回家吃午飯了。母親揉著酸痛的腿說，找了大半個村子才找到你。

回家的路上，他埋怨母親，你怎么不呼我呢，那多方便？母親笑笑，沒說話。他有點兒急，問，怕花電話費？母親說不怕。他又問，是忘了怎么用？母親說，沒忘。他納悶，那又何苦呢？母親說，你小的時候，在外面貪玩不著家，媽就是這么一家一家找你的。

他忽然間就明白了母親的心，母親看似愚鈍的行為，已不僅是習慣使然，更是一種對溫情的堅守。從那以后，他秉承了母親的品質，凡事多跑腿，少動嘴，大事小事，他都喜歡和員工直接接觸，面對面交流。他說，有時候，舍近求遠，卻更能拉近距離，這和效率無關。

還有一次是周末，我要回鄉下老家，得去外環路口等車。正好老總也下班，看看時間很緊張，執意要送我到外環，我推辭不過。剛到外環路口，就看見那趟班車正向這邊駛來。老總說，多懸啊，差點兒就誤了，若是誤了，就只能第二天回家了，你的父母會很失望，你也會遺憾的。

這是最讓我感動的一次，老總仿佛鉆到了我心里，體貼到了極點。他和我一樣也是農村出來的人，他說我們這樣的人，就像鄉村的樹，都是有根的，無論身份高低、年齡長幼，根都是連在一起的，是相通的。

他告訴我，他年輕時也和我一樣，每到周末就回老家。那時，公司有個科長是個熱心腸，每次看到他去等車，就主動用摩托車把他送到外環，因為從公司到外環，有很遠一段路。有次天氣暖和，他還親自送他到了那個小村，這使老總感覺很溫暖。可后來科長高升，人慢慢變得陌生，很少在大家中間出現了，再后來調到別的單位當了局長，架子就更大了。有次在街上遇見，他熱情地和他打招呼，那人卻只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那時他就想，將來我一定不要像他那樣，端著架子生活，多累啊。

是的，我們老總一點兒架子也沒有，我卻覺得，他在我心里是那么氣度不凡。原來，一個人越是平凡，越是高貴。

我們這座城市很小，但老總說他喜歡，因為這是座有根的城市，雖然才幾十平方公里，但每條街都連著四周的村莊，好像一棵大樹，把無數的根須插入泥土里。人也一樣，好的行為方式和品質的養成，大多源自一次次難忘的經歷，這些經歷會慢慢變成他的根，這樣的根越多，人就會長得越高。

（曉曉竹摘自《人生與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