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姜欽峰

那時兒子還小，家在農村，父親常年在外打工，父子倆一年難得見上幾次。父親愛吹牛，每次回來，總把城里的事添油加醋地重復幾遍，顯得很有見識的樣子。

一次父親回家，特意給兒子帶了禮物，是兩瓶飲料，塑料瓶裝著，貼著藍色的標簽，通體透明。兒子迫不及待擰開瓶蓋，“咕咚”就一大口。父親問，好喝嗎？兒子嘴里還含著飲料，說不出話，只好含糊地點點頭，父親開心地笑了。兒子忽然問，你喝過嗎？父親揚起了眉毛，那當然，如今城里人流行喝這個，我在工地上干活累了，就買它當水喝。

若干年后，兒子在城里安了家，把父親也接到城里，只可惜，半年后父親被查出了晚期胃癌。兒子問父親，您想吃什么，我去給您買。父親想了想，說，我在城里啥都吃過，只有一種飲料沒嘗過，就是有一次我給你帶回去的那種，塑料瓶裝的，透明的。兒子有點兒意外，但沒說什么，轉身就買了一箱回來。

兒子幫父親擰開瓶蓋，遞到床前。父親接過來，才喝了一口，就皺起眉頭，全部吐了出來，說，兒子，你買到假貨了，這飲料摻了水。兒子眼淚刷就下來了，說，爸，礦泉水就是這個味道啊。

今年年初，一位父親開著私家車，帶著七歲的兒子回老家過年。父子倆從廣東出發，進入湖南境內時，看到漫天飛舞著雪花。他們做夢也沒想到，災難正悄悄向他們逼近。

離家僅40公里的時候，高速公路封閉了，父子倆被困在路上。紛紛揚揚的大雪下個不停，路面的冰層越來越厚。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車上僅有的食物已消耗殆盡。

被困兩天之后，父親決定拋下車子，帶著兒子徒步回家。父親背起兒子，深一腳淺一腳，艱難跋涉在冰天雪地中。渴了，他就抓一把雪塞進口中，累了，就把兒子暫時放下，牽著兒子繼續前行。十幾個小時后，終于到家，筋疲力盡的父親總算松了口氣，從懷里掏出半瓶礦泉水。這是父子倆僅有的補給，怕它在半路上結冰，父親就一直把冰冷的礦泉水捂在胸口，自己卻沒舍得喝一口，全都留給了兒子。

澄澈的礦泉水，晶瑩明亮，浸潤著父親的汗水，帶著父親的體溫。那種味道，應該是兒子一生的記憶吧。

（詹偉明摘自《莫愁·天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