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

何　葉

幾年前看《流星花園》的時候，我一直有一個秘而不宣的擔心。杉菜不是老興沖沖地跑到天臺去找花澤類說話么，對著他靜靜坐在天臺欄桿上的背影，劈頭激動地喊：“類!”這時候，花澤類緩緩回過頭來，用近乎透明的眼神望著鏡頭，微笑。我的擔心就是，花澤類會不會在某一次回頭的時候鬼使神差失去重心墜樓而死?如果真是這樣，杉菜的成年禮就會提前——當然，那樣拍出來的就不是偶像劇了，是巖井俊二。

還有一個日劇，名字我忘了，竹野內豐演一個懷才不遇的藝術家。第一集第一個場景就是他爬上自家天臺，打算跳樓自殺。他一邊扒開長發，做陶醉狀，仔細聆聽凌晨的呼嘯風聲，一邊猶豫著到底應該先邁左腿還是先邁右腿。猶豫之間，他突然發現對面大樓的天臺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你知道，東京的住宅都是些“握手樓”——打招呼的是個禿頂、腆肚、宿醉、訕笑著的中年男子，正在天臺欄桿上艱苦攀爬，看樣子也打算跳樓。就外表而言，該男子很是不堪，頭發油襯衫黃領帶歪，可能是個欠了債的股票經紀人。一想到黃泉路上就落得和這種人同行，竹野內豐登時清醒過來，認識到死比生更難得清凈。和所有經歷了幻想的軟弱藝術青年一樣，他迅速下樓換衣服吃飯找女朋友，開始了他的新生和20集俗套的電視劇情。

城市的天臺上還發生過多少故事，或者事故？村上春樹說，可能是空間逼仄的緣故，在城市里，沒有什么地方比天臺更荒涼、更開闊、更接近生死，也更哭笑不得。

當然了，說到村上和天臺，《挪威的森林》不可不提。渡邊徹和小林綠子相愛和分手都是在天臺上：一次是在半島區北大冢小林書店的天臺上，一邊觀看火災兵荒馬亂，一邊喝酒接吻，說著一些小時候的事情；一次是在日本橋高島屋商店的天臺上，一邊淋著雨，一邊在濕漉漉的木馬、花木架、攤床之間散步。四下空無一人，正好攤牌，然后彼此確認，他們最大的相同之處就是，他們都在愛著一個正在愛著別人的人，而這個別人所愛著的人已經死了。換句話說，他們都在愛著一個和死者戀愛的人。

我們單位在北京四環路邊上的一座老式塔樓上，沒有天臺。我有時候把樓道盡頭的一扇小窗戶權作天臺之用，常常走過去發呆、抽煙、聊天。這天，我和往常一樣揣著打火機和“中南海”前往，卻發現窗戶不知被什么人給關上了。我把東西放在窗臺上，伸手去拉窗戶，茶色的鋁合金窗框黏在一起，親密得不像話，怎么也拉不開。要說平時，拉不開也就算了，湊合抽兩口也沒什么不行的，可這會我不知道在跟自己賭什么氣，一心想的沒別的，就是要把這個窗戶拉開，這成了我人生中唯一有意義的事情。不把它拉開，我的世界沒法正常運行，我的人生將了無生趣。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