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曌
在并不浪漫的年代,他們選擇了詩意,然后一路相攜從風雨中穿過,在這個過程中越走越近,甚至已經長在了一起,像一對連體嬰兒。
爸爸是沒有返城的那一批下鄉知青,他沒有返城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娶了我媽媽。于是他留在小縣城里,沒有去接爺爺的班。總的來說,爸爸是浪漫的,他的心智似乎永遠停留在了青春期那個階段。世俗生活的失敗,一點打擊不了他那顆超然的心,嫁給這樣一個男人,我媽自然會很辛苦。
從我懂事起,就經常聽媽媽抱怨爸爸的幼稚和不食人間煙火,抱怨完了,總忘不了再偷偷告訴我,她剛認識爸爸的時候是多么喜歡他。爸爸的性格,在我們那個小環境里,是很與眾不同的:干凈,溫和,尊重女性,平時沉默寡語,聊天時又很幽默。他還有一副好嗓子,唱起歌來像個專業歌手。他不喜歡聊油鹽醬醋或家長里短,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那個天賦。他喜歡聊人生,聊感情,聊一些簡單的道理。我相信,這些特點,都深深地讓年輕時的我媽著迷。后來我看嚴歌苓的《白蛇》,一個舞蹈家文革下放時被一個陌生男人咳嗽的動作迷住了:那個人把手圈成空筒狀放在唇上咳嗽。其實,一個女人在某個時期追求的也許不是一個男人,而是某種人性。智慧也好,修養也好,反正是某種那個時代在大多數人身上沒有的東西,就是說,它是某種稀缺的品質,有些物以稀為貴的意味。
上世紀80年代,是我們家最美好的年代,雖然那也是我們一家經歷過的物質最匱乏的年代。父母總是回憶那段時光,回憶他們怎樣為了分到一套廠里的職工宿舍而匆匆結了婚;回憶結婚時兩個人都沒有錢,借了舅舅的錢買了新衣服,領了結婚證;回憶他們什么結婚儀式都沒有,只是把兩個人的單人床拼到一起,就算結了婚;回憶生我的那個秋天,下了一夜大雨,爸爸攙著媽媽去縣醫院;回憶媽媽疼得拼命抓爸爸的胳膊,抓出了好多血印子,爸爸一聲也不吭地讓媽媽抓;回憶醫生出來告訴爸爸是個女孩,母女平安,爸爸雙手合一舒口氣說“感謝上蒼”;回憶我出生那天,家里只剩下一碗小米粥,我的第一口飯就是小米粥;回憶姥姥來看我,連張睡的床都沒有,她就一直睡在兩個箱子上;回憶那個冬天是多么冷,姥姥一直把我裝在她的大棉褲里;回憶爸爸每天下班回來都跪在床上看我,然后哼著小曲兒洗尿布:清水洗一遍,打肥皂洗一遍,熱水燙一遍,最后晾到陽臺上,涼干后撒上花露水疊好收起來;回憶媽媽三班倒,每天晚上熬夜給我做一條新棉褲,把前一天尿濕的拆掉,換上新的,第二天又尿了,新的也做好了;回憶我兩歲就開始上托兒所,阿姨都喜歡我,因為我干凈得驚人;回憶我的衣服都是媽媽照上海的剪裁書做的,和廠子大院兒里的孩子們都不一樣,非常鶴立雞群……
然后,90年代呼嘯著來了。我上學了,開始記得一些事情。記得過六一兒童節,總會收到城里的姑姑給我買的新衣服,比同學們的好看。記得國慶節就會和爸爸媽媽一起去奶奶家,奶奶和姑姑們都住在城里,那里比家鄉好玩,有游樂場,有動物園,表哥表姐們玩的游戲我都沒玩過。奶奶總會去上海買來很獨特的衣服和零食給我,我開始很喜歡去奶奶家,但是表哥有時候會聽不懂我說的話,大人們會一起笑我,說我說話土。我奇怪地看著他們,而表哥一直在抱怨,爸爸媽媽便尷尬地笑笑。
記得10歲那年春節,我穿著姑姑給我買的新衣服和爸爸媽媽一起出門拜年,媽媽很愛憐地在我脖子上掛上了一把長命鎖。那把古舊的長命鎖,和那套洋氣的時裝那么不相稱,可是我看到媽媽的笑,于是不說話,一轉身就聽表哥對姑姑說:“你看銘銘戴的那個長命鎖,土兒吧唧的……”眼睛里有那么多鄙視。就感到一顆很小的心,被一個很大很硬的東西給撞了一下,我一下子就哭了。似乎是從那天起,我開始注意姑姑伯伯們說的話,他們問起我的家鄉會說,鄉下怎么樣?說起城市之外的人,他們會說農民永遠都改不了一些狹隘的習氣。
每年的寒假暑假,我都會在奶奶家度過,開學時同學都羨慕我可以去城里過假期,知道很多他們不知道的東西,可是每個假期我的心情都很復雜。我喜歡那些我不熟悉的東西,我喜歡那座城市,可是我感覺到了那座城市的敵意。
上世紀90年代末的時候,我的舅舅們都已經發達起來了,他們已經有閑錢去游新馬泰了。但是我爸還是在那個廠里做他悠閑的工人,拿他的話說是“以不變應萬變”。而媽媽終于下崗了,她干過油漆工,看過大門,開過飯館,還在一家汽車銷售公司做過出納。媽媽是個堅強的女人,她一直沒讓自己閑下來,到處打工,加上爸爸的工資,我順利讀完了大學。
舅舅們也開始嫌爸爸無能了。每次去姥姥家吃飯,舅舅們都坐在一邊看電視,爸爸媽媽就在廚房里幫姥姥做飯,爸爸依舊是一聲不吭。回家后,媽媽總是說:“以后過節不去我家了,累一天。”但下一回去姥姥家團聚的時候,媽媽還是拉爸爸去了,去之前說:“我忙就行,你別管。”可是看到媽媽那么累,爸總是一身不吭地又進了廚房,回家后偶爾會抱怨一句:“你那幾個弟弟真是……看父母在廚房里忙活,也能坐得住……”
讀大學時,有一年放暑假,回家看到媽媽把一堆臟衣服藏在床柜里。我不解,媽媽笑笑說:“你爸爸愛干凈,看見臟衣服就要洗。他現在這么大歲數了,干那個活回來就很累了,我哪舍得讓他洗?沒法子,先藏起來……”
我一下子就哭了,眼淚,像夏日的豪雨一樣砸下來。這個世界是多么寒冷,但又是多么溫暖。
突然感到,爸爸媽媽現在真的是最親密的人,也是最幸福的人了,雖然我們家沒有多少錢。我不知道什么是愛情,什么是責任,只知道父母已經離自己的家族越來越遠,而我們這個小家已經變成了一個最親密的團體。兩個人,一個城里人,一個鄉下人,本來是判若云泥的,但命運的風把他們吹到了一起。在并不浪漫的年代,他們選擇了詩意,然后一路相攜從風雨中穿過,在走的過程中越走越近,甚至已經長在了一起,像一對連體嬰兒。
游新馬泰不一定浪漫,開寶馬也未必富有。哪怕在窘困中也堅守心中的柔軟,才是真正的浪漫與堅強。
幸福感悟
知青上山下鄉首先是一場災難,這已是定論。任何災難,最終或者惟一的載體都是具體的活生生的人。大量結過婚的知青,返城時拋下了鄉下的妻子和孩子,使一場災難帶了太多的血淚。
這篇文字出自知青后代之手,你能讀出很多溫暖和理解。因為她的父母堅守了自己的選擇,于是她自幼便擁有了一片睛朗的天空。
當一場災難降臨時,如果每一個人都能恪守人性的底線,則災難就不會被無限放大。聽聽那首假惺惺的《小芳》,還有太多的人需要學會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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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烏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