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知
摘要:作為中國文論重要組成部分的味論發展到了宋代,明顯地不同于唐代,是將“淡”作為味論的審美理想廣泛推崇。究其原因與庶族地主的崛起與平民文化的興起,儒學朝理學方向發展的影響,宋代文人生活環境與心路歷程,以及宋代文學形態和風格變化的要求密切相關。從中看到味論的延展性,也為考量味論融入當代文論體系提供重要的啟示。
關鍵詞:味論;淡味;宋代文化
若將中國封建社會視為一個有機生命,那么宋代已是明顯地人到中年,呈現出一種生命成熟期的風貌。腐敗黑暗的社會和光輝燦爛的文化,構成宋代社會的全貌。而作為中國文論重要組成部分的味論發展到了宋代,也明顯地不同于唐代的以濃厚、炫麗為美,而是將“淡”作為味論的審美理想廣泛推崇。韓經太曾言:“中國古典詩歌的平淡美日作為審美理想而確立于成熟的理論自覺之中”是在宋代,
追求平和清淡之味的基礎早在宋初就已奠定。例如在潘閬、魏野等人筆下,已出現一種傾向于淡逸寧靜的趣味。而以“梅妻鶴子”著稱的林逋的詩文乃至生活方式都得到宋代文人的傾慕,蘇軾稱贊林逋道:“先生可是絕俗人,神清骨冷無由俗。”梅堯臣也贊嘆道:“其順物玩情為之詩,則平淡邃美,詠之令人忘百事也。”
但正式拉開宋人追求淡味之美帷幕的當推梅堯臣,他不僅在創作中追求平淡,更重要的是由此凝結成為理論形態,成為宋代文學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梅堯臣自己對平淡美有著清醒的理性認識,其云:“作詩無古今,唯造平淡難。”又云:“詩本道情性,不須大厥聲。方聞理平淡,昏曉在淵明。”梅公所倡“淡”味有幾點值得注意:一是創作時須有不憂貧不嘆窮的澹泊超然之心;二是追陶淵明之風,表達自己對世外桃源的向往。梅堯臣對“淡”味推崇的意義不僅在于革除西昆體浮華雕琢之文風,更在于開啟一種美學風尚,一種對人生境界的追求。因此《宋史》文苑稱梅堯臣“工為詩,以深遠古淡為意,間出奇巧,初未人所知”。
梅堯臣平淡之味的美學精神不但得到歐陽修的肯定,并在歐陽修詩文創作中得以發揚。梅堯臣與歐陽修本來就交誼甚篤,歐陽修著名的“詩窮而后工”理論也是出于《梅圣俞詩集序》:“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于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云、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郁積,其幸于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故歐陽修三遭貶逐,依然“志氣自若”,因而后人評價歐陽修道:“雖平淡,其中卻自有美麗,有好處,有不可及之處。”
繼梅堯臣、歐陽修之后,蘇軾和黃庭堅將平淡之味的探索推進到高度自覺的階段,他們的理論和實踐代表了宋代以“淡”為美詩學的最高成就。蘇軾側重于從審美情感上把握“淡”味的韻味和風神。在《評韓柳詩》中說:“所貴乎枯澹者,謂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實美。”又說:“凡文字,少小時須令氣象崢嶸,色彩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他對淡昧的推崇較之梅堯臣更為明確地與陶淵明聯系在一起,同時適當吸收了與陶淵明相近的韋應物、柳宗元等人的風格因素,在《書黃子思詩集后》中云:“獨韋應物、柳宗元發纖裱于簡古,寄至味于澹泊,非余子所及也。”在蘇軾看來,“簡古”、“枯淡”是“至味”所在。
黃庭堅側重于從詩歌藝術的角度把握平淡之味,把“淡”味的得來視為含納“大巧”而又純熟無跡的藝術至境。他所屬意的是藝術上的“漸老漸熟,乃造平淡”的老至之境。他曾說:“所寄詩多佳句,猶恨雕琢功多耳。但熟觀杜子美到夔州后古律詩,便得句法簡易,而大巧出焉。平淡而山高水深,似欲不可企及,文章成就,更無斧鑿痕,乃為佳作耳。”與蘇軾相比,黃庭堅的“淡”味詩論主要側重于把握藝術創作中自由與法則之間的辯證關系。
朱熹的淡而有味論正是北宋以來平淡論詩的延續。他在《跋劉叔通詩卷》中說:“叔通之詩不為雕刻纂組之工,而其平易從容,不費力處,乃有余味。”北宋梅堯臣、蘇軾等的平淡之味論針對西昆詩派之華詞麗藻,對仗工整卻又空虛無物的詩歌創作而言,那么,朱熹所論則主要針對當時蘇軾、黃庭堅之日趨新巧、獵奇求異之現狀而發。當時詩人鞏豐以為“平淡”二字誤盡天下詩人,朱熹則辯之云:“夫古人豈有意于平淡哉?但對今之狂怪雕鎪,神頭鬼面,則見其平;對今之肥膩腥臊,酸咸苦澀,則見其淡耳。”他倡言平淡之昧,旨在具古人之高風遠韻,認為他們的作品乍看似平淡無奇,但淡中有味,所以其味無窮。朱熹則是以理學家的眼光來看“淡”味,提出“淡”味的相對性觀念,強調創造“淡”味的藝術境界應與淺俗、平庸、淡薄相區別,這也是對味論發展的一大貢獻。
在宋代還有很多詩人、學者對平淡之味進行研究和實踐,可見“淡”味作為宋代最高詩美理想不只成就于少數詩人的天才發現和創造之中,而且有著普遍的社會心理和創作實踐基礎,作為一種文化現象進行挖掘,必然能更深入理解平淡之美的精神實質,也對味論發展的歷史軌跡有更明確把握。
縱觀宋代文化,詩味論逐漸向淡而有味轉向。
一、庶族地主的崛起與平民文化的興起
宋代的統一并不像漢唐是在經過大規模農民暴動沖擊了封建生產關系的基礎上建立的,而是靠陳橋驛事變和“杯酒釋兵權”的權術起家的,宋王朝并未真正觸動封建社會制度本身的痼疾,其生產關系和社會結構關系,基本上是延續或部分發展了唐代既有的政治經濟成果,加上其封建專制機構的老化和運轉、指揮不靈,其社會特征已是無可挽回地滑向了下坡路的后期時代。宋代的文化繁榮時代并不是與社會的一般發展相適應的,因而也不是與構成社會組織骨干的社會物質相適應的。從總體上看,宋代文化的繁榮,并不是封建專制制度本身所必由派生。其主要原因是由于封建后期的社會結構變化(庶族地主階層占主導統治地位)和社會關系變化,以及文化自身發展規律所致。
宋代禮制確定了“皇帝和宗室一品官一庶人”三等級模式,其實這三個層次的成員之間又有交叉和轉換,特別是品官與庶人之間的轉換機會更為普遍,加上宋統治者重視選拔寒士,為庶人加人品官階層敞開了大門。由于庶民人數大大超過皇室和品官,社會政治地位又日益提高,所以宋代文化逐漸呈現平民文化興盛的走向。士子們一旦在封建專制統治的重壓下騰躍而出,便釋放出了巨大的能量,迸發出各種文化藝術創造的才華。這些才華和能量的總和,便促成了兩宋文化的高度繁榮。
由于眾多文人出身庶族,其價值觀念、思維方式和心理與平民之間有天然的親和力,加上統治階級粉飾太平的需要,使宋代文化有明顯的平民特色,其主要特征表現在:藐視理法,輕賤皇權,享樂玩事,關注現實人生,以日常生活所需為追求目標,熱衷個體意識之實現;行為上顯露出思想解放的沖動、發展個性的要求和自我表現的欲望。平民文化的興起,一方面造成士大夫品官階層主體性人格的覺醒,個體
意識的強化以及對平民文化的認同及趨歸;另一方面又帶來社會倫理規范的耗散、人欲橫流及世風衰頹的負面效應。
在此社會背景下,對“淡”味的追求,體現了庶族文人認同社會的方式,不求出身豪門,但求平凡生活中小有情趣。即使生活枯槁儉素,也要平淡有味。同時也是有識之士對物欲橫流市民社會改造的一種訴求,作為對享樂性文化氣候的反叛,渴望民眾重歸陶淵明筆下不為外界所誘,怡然自得的平淡生活。
二、宋代儒學——理學發展的影響
宋代慶歷之際,以經世致用為其旨歸的儒學全面復興,以天下為己任的自覺精神逐漸成為當時士人的普遍風尚。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卓越精神,更是激勵和感染了一代士風。《宋史》卷四四六《忠義傳序》有云:“真、仁之世,田錫、王禹偁、范仲淹、歐陽修、唐介諸賢,以直言讜論倡于朝,于是中外縉紳知以名節相高,廉恥相尚,盡去五季之陋。”慶歷革新的重要意義在于使儒學貼近了政治生活。
慶歷以來,儒學出現諸多學術派別,其代表有王安石的新學、蘇軾的蜀學、司馬光的朔學和二程的洛學。熙豐新法之際,儒學政治黨派性逾加明顯。各家強調自家“政治正確”造成了持續半個世紀之久的兩黨之爭,使卷入政治的文人士大夫日益恐慌,并試圖從政治中擺脫出來,轉而追求“獨善其身”。宋代儒學偏背離了當初追求事功的目標,而走向性理一路。于是援佛入儒和援道入儒,使宋代儒學進入形而土的層面,佛道思想正好也適應了在現實政治擠壓下文人們追求性理的心理需要。熙寧、元豐兩大文豪王安石和蘇軾的創作就是很好的例子。熙寧、元豐文學的前半段時期,王、蘇二人大多以當世之志為創作主題,表達自己的宏遠抱負。后王安石退居金陵,蘇軾遭貶,二人創作由關注政事轉向山林樵夫,王安石由豪健恣肆趨于閑淡,蘇軾也由豪放轉向淡薄。
批判并吸收佛老思想使儒學轉換成為一種新的形式,那就是宋代理學。北宋的周敦頤是理學的開山鼻祖,二程和張載則是理學的奠基人,南宋是理學的鼎盛時期,朱熹是理學的集大成者。理學興起之初,本是和統治者相對獨立的,當其體系中所含的反暴君、奸臣、小人等因素發展到一定程度時,便與統治者發生矛盾,以致出現“慶元黨禁”。后期才成為封建社會后期的官方御用哲學。但啟發人的心智、提升人的精神境界,以復興儒學本質為己任,以重建人文自覺為宗旨,是宋代理學的真正內核。理學對人的要求是把外在的道德、義理內化為自己的自覺訴求,再以自己的感受、體驗的形式發溢出來。為與理學家存天理、滅人欲以及中庸思想相適應,“淡”味追求自然而然在士人中得以風行。
眾所周知,儒家文化在中國有巨大的影響,儒學的轉向必然帶來文學思潮的轉向。宋代儒學從經世致用的位置上滑落,必定對文人心態有很大的震蕩,當文人上達之路走不通時,他們只得退回內心,尋求解脫之道。而對“淡”味的追求恰恰是放下得失之心,歸于平淡,因而成為當時知識分子治療心靈創傷的良藥。
三、宋代文人生活環境與心路歷程
宋代文人能受儒釋道思想的浸染而超然淡薄,文風日趨淡雅,這不僅與文藝思想日益成熟而追求高境有關,也與文人的生活境遇與內在個性相關。
宋代文人出身寒微者居多,據《宋史》記載,品官中非官僚出身的占官員總數一半以上,而且遭遷謫者更為普遍。家世寒微與處窮受挫,使他們生活簡樸,不好奢華,易對“淡”味發生興趣。史書所載,王禹偁“世家為農”,范仲淹“二歲而孤”,梅堯臣家貧如洗,其悼念亡妻的《懷悲》詩云:“自爾歸我家,未嘗厭貧窶。夜縫每至子,朝飯輒過午。十日九食齏,一日倘有脯。東西十八年,相與同甘苦。”可貴的是文人能在貧苦的生活中淡然處之,心懷坦蕩,需要儒家的溫厚平和與道家超然淡泊的思想為精神支柱,對“淡”味的推崇與此一脈相承。
遭遇貶謫的更需要淡然釋懷。《宋史》記載的遷謫者不計其數。范仲淹三黜三起,歐陽修謫守揚州,王安石退居金陵,黃庭堅坎壈終生,詞人秦觀貶謫湘南作《踏沙行·郴州旅舍》,“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更為人所熟知的是蘇軾三遭貶謫,他文學創作的兩次高峰都是在仕途失意、生活環境極為艱苦的環境中形成的。蘇軾將禪宗的“空”、“靜”用于詩人的觀物,所謂“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以空靈明覺之心洞悉事物的變化,佛家的禪悟與道家返歸自然的逍遙、齊物之旨相結合,不僅能使士人在仕途失意時得到解脫,也契合文人作家在創作中追求個性發揮和精神自由的生命格調。“淡”恰恰象征了對世俗繁縟的摒棄,轉向內心的澄靜,是詩人從貶謫的孤苦中超脫的必由之境。
處窮受挫的生活境遇使宋代士人心態變得向內收斂,普遍存在著加強自我抑制的要求,這也與內憂外患的社會現實相適應。自我抑制必然導致審美趣味的陰柔內斂,它在社會潛意識的領域里,造成了一種時代性的憂郁癥和遲暮感。這種內向型、自守型的文化心態,塑成了整整一代人的脆弱傷感性格。因而宋代文人喪失了唐人張揚的個性,轉而投向佛老的歸隱之趣,淡雅之風由此形成。
四、宋代文學形態和風格變化的要求
從唐到宋,是一個詩歌嬗變的過程,這種嬗變過程的根基在于不同時代的文化心理。唐宋詩之別,以錢鐘書先生所言最為中肯:“唐詩、宋詩,亦非僅朝代之別,乃體格性分之殊。天下有兩種人,斯分兩種詩。唐詩多以豐神情韻見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宋詩美在氣骨,故瘦勁。清人吳之振評宋詩有八字最為精當:“皮毛落盡,精神獨存。”宋詩的枯淡之美來自剝落客觀物象,更多的主體省思,是一種對生活的超離感。并且宋詩在形式上,表現出對唐詩的反駁。以嚴謹巧密的律詩體為主,而帥性自然的絕句體則漸漸處于下風,孕育了追求平淡之風的“邵康節體”。
宋文是承襲五代文風,同時復古之風再起、古文重返文壇之時,在駢散交鋒中醞釀而出。古文運動的宗旨是抵制浮糜嬌柔的不良文風。當時歐陽修主盟文壇,首開平易流暢的一代文風,三蘇、曾、王并駕齊驅,尤其是蘇軾更將其發展到姿態橫生、揮灑自如的境界,以歐、蘇為首的北宋大家奠定了宋文的優良傳統。雖在南宋文壇也出頹波逆流,但這一別派支流始終未成氣候,宋文平易流暢的基本風格歷元、明、清三代傳演不衰。
宋詞作為宋代最有代表性的文體,因其源于“曲子詞”,多為酒筵歌席上娛情遣興之作,最初被視為“小道”、“艷科”,不得與詩文并列。后來發展為豪放和婉約兩派,但縱觀詞史還以婉約為主流,故李清照《詞論》云:“乃知別是一家,知之者少。”婉麗柔美為詞壇傳統,淡雅之風故為宋詞鮮明特色之一。
宋詩的勁瘦,宋文的閑適,宋詞的婉約,這些文體的發展和風格的變化,使得作為文學創作理論總、結的詩論、文論、詞論都一同關注到了對“淡”味追求的文學傾向,并以不同的方式記錄到文論史中,作為理論范疇的“味”不由自主地選擇了與“淡”相結合。
在宋代,“味”被廣泛運用在詩話、詞話、文話、曲話、劇話與小說評點中,如《全宋詞》中“味”字出現過501次。其運用的普遍性,使之終于成為中國古典文藝美學的核心范疇。而重“平淡”與“含蓄”又是宋代味論的一大特色,這與當時社會文化有著緊密的聯系。由此看到中國古代文論范疇的延展性,它并非一成不變,而隨著時代的變化轉化自身內涵。因而在文化研究的視野下看古文論范疇,會對其內涵有更深層次的領會,也為考量其如何融入當代文論體系有著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