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素娥
第一次知道舅母的不同凡響,是看到她1936年參加第十一屆奧運會時的照片。那時她剛剛20歲,眉目清秀,齊耳短發,穿一件中式小衫,看上去清爽秀麗。我的舅父溫敬銘也留下了那屆奧運會上的照片,那時的舅父,端正清雅,一頭濃發,西服領帶,看上去意氣風發、英勇頑強。但那時劉玉華還不是我的舅母。
他們是中央國術館的同學,舅父比劉玉華高一年級。舅父說:“那時我們并不熟悉,只知道她出身寒素之家,一身武藝是從開封大同武術社學起的?!?/p>
他們相互熟悉,是在1936年上海武術選拔賽后,那次選拔賽是中央國術館館長張之江組織的,中心目的是為第十一屆奧運會選拔國手。
這是繼劉長春之后,中國第二次派員參加奧運會。第十屆奧運會上,中國只有劉長春一人參賽,而且只參加了預賽就被淘汰,因此中國這次參加第十一屆奧運會的意義非凡。
經過激烈爭奪,共選出9名運動員,舅父溫敬銘和劉玉華都被選中。他們后來回憶,被選中的當天,他們都激動得徹夜未眠,還幾乎都練了大半夜功夫。
向柏林進發,向奧運會進發。中國的國手們出發了,他們“享受”的是終日顛簸、與魚腥相伴的經濟艙。到達德國時,所有隊員的身體都受到極大消耗,有的足足瘦了十幾斤。
盡管是異國他鄉,但甫一接受陸地,大家還是感到了一種久違了的親切。就在他們剛想享受一下陸地的干燥,舒展一下蜷縮多日的筋骨時,他們突然發現許多黃頭發、藍眼睛、深眼窩、大鼻子的人蜂擁而至。
這些人呼啦一下把他們團團圍住,有的喜形于色、情緒激烈,有的朝他們戳戳點點,有的手舞足蹈、歡呼、飛吻,還有相機的閃光燈噼啪直閃。來前聽說大日耳曼人最講究儀表儀態,以矜持傲慢著稱,可今天這是怎么了?莫非是這個民族的禮儀?是對大家在表示歡迎?
后來才覺察到,這不是禮儀,而是在對這些來自他們印象中那個愚昧、貧困、病弱、低能民族的人評頭品足,他們期待的是男人頭上豬尾巴樣的大辮子,女人腿下一步三搖的三寸筍尖。
但他們沒能一飽“眼?!保柭柤?,攤手搖頭地離去了。有人則問:“你們不會是日本人吧?”
我們隊員一拍胸脯:“我們,中國人!”
劉玉華自豪地跺一跺腳說:“看來,這雙大腳還算為祖國爭了一口氣呢!”
舅父說:“咱們沒有大辮子,也沒有三寸金蓮,這本身就讓他們找了無趣,就是對他們的回擊!”
一位隊員說:“咱們是來參加奧運會的。到底是行是不行,奧運會上見分曉!”
這次盛會上,中國武術不作為正式比賽項目,只作為表演,即使這樣,也在何時上場問題上受盡了刁難。但我們的隊員卻做得非常認真非常有韌性。劉玉華激動地說:“我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上場,只要能上場,我們就能表演,只要能表演,我們就能勝利!”
經過一番交涉,終于在夜里十點多鐘接到上場的傳令。
舅父和張文廣呼嘯上陣,演出了空手奪槍?!熬懦咩y蛇”在張文廣手中上突下刺,左挑右點,步步攻心,槍槍鎖喉。舅父則赤手空拳,在舞槍如風、落槍如雨的對手前翻滾跳躍,閃展騰挪,每每讓銀槍擦身而過。接著,英姿颯爽的劉玉華飛步上臺,從背上刷地抽出雙刀。那一趟掄劈大舞渾似錢塘秋潮,洶涌向前;那一陣纏頭裹腦真如旋風陡起,卷地而來……
一雙雙矜持的藍眼睛瞪圓了,驚呆了;一張張深眼窩大鼻子的冷漠臉孔變色了,動容了。整個表演驟然推向高潮。
二十分鐘的表演,太成功,太圓滿,太熱烈了!他們謝幕十幾次才下了場。
在前呼后擁中,許多人伸過筆記本和照片請他們簽字,還連連提著問題:“你們的刀槍帶不帶電?”“你們這是不是魔術或雜技?”“你們多長時間練就了這一身本領?”
人越擠越多,簡直水泄不通,他們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
這可不行!這件法蘭絨西裝,是國民政府發的唯一一件衣服。再擠下去,這衣服就沒法穿了。最后,還是十幾位中國留學生挽起胳膊掩護,他們才得以脫身。
正在德國考察的郭沫若、馮玉祥、李烈鈞等先生也前來觀看,還高聲喝彩,連連鼓掌,稱贊他們向世界展示了中國武術,為中國人爭了氣、增了光。李烈鈞還賦詩贊頌。
當地報刊稱:“中國國術有三大價值——體育價值、攻防價值、藝術價值。”之后,當地輿論又稱:“中國國術具有藝術、舞蹈、奮斗三大特色?!?/p>
中國《金陵晚報》以“柏林奧運會上中國參賽,國術隊為祖國贏得聲譽”為題目報道了這一盛況。
舅父說:“他從這次同臺表演后,從心里對劉玉華徹底折服了,她手里的那對雙刀,寒光閃閃,勇敢逼人,直令人想起公孫大娘的身手。尤其她跺著一雙大腳自豪地說‘我這雙大腳還算為祖國爭了口氣呢!一句話說出了武林女子的氣概。”
在一個烏云滾滾、寒氣上升的天氣里,他們坐上回國的郵輪。
氣笛鳴響,郵輪出發了。按說一朝著祖國方向駛進,游子們該歸心似箭、歡欣鼓舞,可大家卻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重的思考。中國將向何處去?中國武術將向何處去?
那天清晨,舅父走上空無一人的甲板。他的衣服被海風吹得呼呼直響,頭發被整個吹向腦后。他憑欄東望,熱血在胸中翻涌,他禁不住一聲吶喊,練起了拳腳。
他忽然感覺身后背負著一個人的目光,這束目光,使他感到一陣心疼,他連忙扭身一看,??!是劉玉華。
劉玉華太理解這位壯士了。在表演前,他跑前跑后為大家購買冰水和面包的真誠,反復要求上場表演時的執著,表演時他拳法之精、功力之純、眼力之準,讓她無比驚嘆。練功的千般苦痛對他從不在話下,可是祖國的災難、武林人的悲苦遭遇,他能不能承受呢?自從踏上回國的郵輪,他的面容就時常如冰塊一樣生冷,她真擔心連日來的緊張、壓抑和憤懣,把他壓垮。
她一邊想著,一邊往前走了兩步,才發現舅父也在注視著她呢。
兩位國手,一對搭檔,四目相對,兩心相撞!
劉玉華從衣袋里掏出了一方手帕遞了過去。
舅父摸摸自己的臉,才知道臉上已爬滿了淚水。再一看小師妹清澈的杏眼里也汪著一泡淚水。一種久違了的親情,驀然涌上心頭。但他沒接那方手帕,他把手帕又推回去,示意她還是擦擦自己的淚水。
劉玉華把手帕移向自己的腮邊。
晨曦中,海風吹拂著劉玉華黑亮的短發,一枚黑色鋼絲發卡別住額前碎發,一件得體的中式碎花上衣,把她勻稱的身材勾勒得更加嬌好,領口的黑色蕾絲花邊,使她青春勃發的面容更加精致秀美。
舅父關切地說:“再回去睡一會兒吧,時間長了,身體吃不消?!?/p>
劉玉華看著我的舅父,他那深沉的眼睛,穩健的態度,雄壯的身姿。立時覺得自己站立在了一座高山之下。這是能夠依靠的人,能夠信賴的人,天塌地陷能夠頂得住的人!
我的舅父和劉玉華開始相愛了!
回國后,迫于生計,二人如勞燕分飛,天各一方,直到六年后在戰時陪都重慶終于結成生命伉儷。
盡管是在戰爭中,但他們的結合,也還是令人注目的。人們說,是他們相互配合、艱難拼搏贏得了中國人在奧運會上的首次掌聲,是他們第一次把中國武術帶上了奧林匹克神圣殿堂。他們是在奧運會上開始心心相印、患難與共的,所以稱他們的婚姻是奧運為媒,稱他們為中國第一對奧運夫婦。
舅父于1985年去世。舅父一生完成了《短兵術》等14部專著,還主持制定了多種武術競賽規則,同時,還與張文廣合作編寫了200多萬字的武術教材。
2005年,在紀念舅父誕辰100周年、逝世20周年的大會上,中國武術協會主席王筱麟說:“一代宗師溫敬銘教授,把武術當作自己生命的重要組成部分……他是武術成為競技運動項目的主要奠基人,他一生對武術事業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舅母劉玉華也先后獲得了諸多殊榮,還出版了《飛鳳雙劍》等5部專著。他們的長子溫力,次子溫莊在父母的培養下也成為武術專家,成就了中國體育上的“一門四杰”,國家曾為此拍攝大型專題片《武術之家》。
舅父去世后,舅母一直把他的骨灰盒在自己臥室里放了20年。舅母每日三餐給他上飯,每日早晚給他鋪床疊被,而且她無論走到山南海北,還是遠渡重洋,每次都要帶上舅父的照片,一路上呼喚著舅父與她同行。
2001年,中國申奧成功后,舅母接受記者采訪,她眼里閃著淚花說:“當年在參加第十一屆奧運會時,我和敬銘就有個共同心愿,就是盼望奧運會能在中國舉辦!可這些年,不是連年戰火,就是國力不濟?,F在好了,中國人民終于能揚眉吐氣地舉辦奧運會了。要是敬銘在,該多好?。 ?/p>
我能想象出,舅母在說這番話時,心里是多么地思念舅父。
舅母2008年2月15日去世,享年92歲。
我想,現在舅母雖然離開了我們,但她和舅父團聚了,她到天堂陪伴舅父了,陪伴著舅父一起觀看奧運去了。他們一起觀看奧運,一定會看得特別開心,特別專注,還會一邊看著,一邊切磋和比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