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州筆記小說七題

刀筆

曾國藩鎮(zhèn)壓捻軍的時候，曾坐鎮(zhèn)距陳州六十余里的周口。據(jù)《陳州府志》載，曾國藩當(dāng)時駐在周口潁河北的覃懷公館。

周口雖然歸陳州管轄，但比陳州還大，因為它是水旱碼頭，能引八方客商。一般經(jīng)濟(jì)發(fā)達(dá)之地，文人也多。當(dāng)時周口最著名的文人是位教書先生，姓孔，名祥齋?？紫辇S教出過幾多舉人和進(jìn)士，有的還居了京官。其書法更為一絕，“覃懷公館”四個字就是他的鴻爪。

據(jù)傳孔老先生那位在京居官的學(xué)子與曾國藩私交甚篤，臨來之時，那學(xué)子在曾國藩面前一再提起孔老先生。曾國藩自然會意，一是為著朋友情，二是為著禮賢下士一回，便專程拜謁了孔祥齋。曾國藩見孔祥齋年過九旬，仍然氣色如童，很是驚嘆。他先傳達(dá)了朋友對尊師的問候，然后說：“學(xué)生來此地執(zhí)行軍務(wù)，若先生有什么事，盡管吩咐!”那孔老先生望了曾國藩一眼，問：“殺人的事兒也能辦嗎?”曾國藩說：“能！”孔老先生緩了口氣說：“城內(nèi)八班老總周英魁，橫行霸道，專摧毀讀書人，異常可恨!”曾國藩一聽，當(dāng)下召周口知事葉爾安，問：“此地有個八班老總周英魁嗎?”葉爾安與周英魁是干親家，知道事情不妙，機(jī)警地說：“有，只是已把他革除了!”曾國藩命葉爾安立即將周英魁送來，葉匆匆回衙，至二堂即書“革條”，剛貼于影壁以掩耳目，不想曾國藩已派兵馬趕到。騎兵管帶在大堂前高呼：“誰是周老總?”周英魁不明底蘊(yùn)，應(yīng)聲而出。管帶立即命人將周綁系馬尾，拖到覃懷公館已氣息僅存。曾國藩略加審訊，當(dāng)即梟首。

曾國藩殺了周英魁，就到孔府告知孔祥齋：“先生囑咐之事，學(xué)生已辦妥!”孔祥齋說：“感謝你為民除害!”曾國藩又問：“先生還有何吩咐?”孔老先生笑道：“眼下貪官惡人甚多，你怎么能全殺之?只能殺一儆百了!”老先生說完，望了曾總督一眼，問道：“你來舍下，使老夫有求必應(yīng)，不知你對我有何要求?”曾國藩施禮道：“別無他求，只想求得先生一幀墨寶!”孔祥齋笑了笑說：“你身為兩江總督，身旁多是攀高附貴的文人，為何還讓老朽涂鴉?”曾國藩說：“先生大書氣勢磅礴，超凡脫俗，字里行間，一無火氣，二無媚骨，絕非一般庸人所及也!”孔老先生笑道：“你過獎了，火氣是有，只是隨著年歲散失了!媚骨也有，只是不用!老朽已有十幾年不贈書與人，怕是拿不出手了!更怕你不能屈尊。”曾國藩說：“先生請講?”孔老先生說：“你能為我研墨嗎?”曾國藩一愣，許久了才說：“晚生雖從小涂鴉，可極少研墨，多由書童侍奉!”孔老先生沉思片刻，說：“說來不怕見笑，這是我的規(guī)矩。當(dāng)然，規(guī)矩并不是不變。三十年前，七品官前來求字，一律筆墨侍候。二十年前，五品官前來求字，更要自己研墨?，F(xiàn)在，就是萬歲爺前來求字，也必得自己研墨!我口吐狂言，原因有三：一是讀書人當(dāng)了官，反而看不起教書人，我要爭這口氣。二是我的學(xué)子當(dāng)官的越來越多，而且官越做越大，當(dāng)老師的自然要擺譜。三是我已活到別人夢寐以求的年齡，沒什么可怕了，所以無欲則剛!”曾國藩一聽，笑道：“先生如有仇家或有不順心的人，再要幾條人命不難!可非要晚生研墨，還不如殺人容易!”孔老先生說：“那就免了吧!無所求也就無所難了!”“不!”曾國藩說，“聽先生剛才所言，我更想求得先生墨寶，因為它的價值已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墨寶本身!”言畢，讓人取出“大國香”，挽起袖子，開始研起墨來。

許久之后，曾國藩研好了墨，端到孔老先生面前?？桌舷壬幹兄?，唾上幾星唾沫，見砸出幾個麻坑，笑道：“研墨技藝如此之高，為何還故作謙虛?”

曾國藩面紅耳赤，說：“晚生平生極少研墨，實在汗顏!”

孔老先生高興地說：“你身為兩江總督，竟能如此屈尊，可見心胸非同一般!老朽要獻(xiàn)丑了!”說完，突然又問：“你來此地干什么?”曾國藩說：“打仗!”孔老先生提筆飽蘸墨汁，說：“那就送你個吉言!”言畢，閉目運(yùn)氣，許久，突然大睜雙目，揮筆寫就八個大字：屢戰(zhàn)屢勝，屢建奇功。

曾國藩認(rèn)真看去，只見字體蒼勁，倜儻瀟灑。尤其三個“屢”字，字字不同，筆筆險峻，章法奇異，突兀見絕，實為傳世珍品!

那時候，孔老先生已像散了筋骨，一下癱坐在了太師椅上，而且面色驟變，瞬間就由鶴發(fā)童顏變得形若槁木，暴露出一個百歲老人的真正面目。直到那一刻，曾國藩方悟出老先生寫字不是用手而是用心血——只有心血灌注才能寫出如此的精品!他禁不住向老先生深深施了一禮。

許久之后，孔老先生才微微睜開雙目，正要向曾國藩說什么，突然眼睛發(fā)亮，直直盯著桌上的八個大字，驚詫萬狀!

曾國藩順著老人的目光望去，也一下張大了嘴巴!

不知什么原因，那墨正在改變顏色，由黑變成了殷紅——越變越紅，竟如鮮血一般!

墨莊

陳州墨莊建于清朝同治年間，據(jù)說是漢口著名墨莊莊主王晉元來陳州開設(shè)的分號。老板也姓王，名淦，字麗泉，系徽州婺源人。墨莊主要經(jīng)營墨和筆，當(dāng)然，也配合出售硯臺、宣紙、羅盤、日晷、一得閣墨汁、顏料、關(guān)松鹿粉筆以及各種印泥等。陳州墨莊以做墨筆為主。墨分松煙和油煙兩種，陳州制作的墨都是油煙。油煙原料主要是油煙和膠。油煙原從四川進(jìn)桐油熏煙，由于造價高，后采用上海洋行從美國進(jìn)口的油煙。膠是從廣東進(jìn)貨，一直沿用了許多年。

墨的制作方法很復(fù)雜，先用廣膠下鍋加水燉熱，用油煙過細(xì)羅后與膠拌和做成坯子，再將坯子上籠蒸軟，然后加水、麝香、丁香、茶葉水等，而后放到木墩上砸。一疊十八錘，多次疊錘后，用天平稱出重二錢、四錢、八錢、一兩六錢等不同分量，再用墨模做成大小不等的方墨或圓墨墨錠，再經(jīng)過剪邊、磋邊、烘干、洗水、涮亮、上蠟、上金等多種工序才算成功，最后用桑皮紙包裝，論斤出售。

做成的墨錠起有大國香、十二神、朱子家訓(xùn)、翰林風(fēng)日、滕王閣等名稱，行銷整個豫東和魯南、皖北一帶，年銷墨萬余斤。

陳州墨莊的筆多是采用湖南的筆桿，上海、揚(yáng)州等地的羊毛，羊毛分三川羊毛、長峰羊毛、乳毫羊毛。筆的蓋毛，是用兔毛制成的，狼尾紫毫(山中野貓毛)，多用于小楷毛。豬鬃、馬鬃多用于制作腕筆。陳州墨莊的名品有：羊毫、上上羊毫、大烏龍、小烏龍、大金章、小金章……至于筆的制作方法，連王老板也不知曉，因為他多是從各地請來的名匠。人家技術(shù)保密，老板也不便過問，只消到月底開工錢就是了。

制筆的工匠中，項城汝陽劉的師傅居多。項城距陳州很近，只有幾十華里。一般工匠只會制作，制出的筆多由家人走南串北去銷售。王淦就把他們請到陳州，專收他們的名品。工匠制出筆來不愁銷路，自然樂意。王淦雖不會制筆，卻有一筆好字，對筆極有研究。工匠交出一批成品，他閉眼從中抽出一支，飽蘸“太華秋”香墨，在宣紙上揮毫一番，常用筆留下字白，見不掉毫毛，筆端散而不亂，柔軟而剛。笑笑，便過了關(guān)。

王老板試筆的作品從不胡寫，多是唐詩宋詞，寫出自己滿意的，便收藏起來，讓人裝裱—番，送到汴京或北京上價。如果出現(xiàn)敗筆或不中意的，就隨手扔了。

據(jù)說王淦的墨寶只有在天津楊柳青是搶手貨，原因是直隸總督袁世凱看在老鄉(xiāng)的面子上，常去楊柳青購買王淦的鴻爪，沒幾回，就把王淦“吊”了上去。

但是，楊柳青所賣的王淦作品，多是敗筆或他本人不中意的。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天津衛(wèi)的價值——因為他壓根就沒往津門楊柳青送過字畫。

用其作品賺大錢的，是一位姓胡的小工匠。小工匠叫胡典，很喜歡書法，尤其喜愛王老板的墨寶，常把王老板試筆時扔掉的作品收集起來，天長日久，收藏了幾十幅。他省吃儉用，攢了一筆小錢，一下把所收王淦作品裝裱起來，掛滿一屋，獨自觀賞。幾十幅作品一下掛起，就透出了某種氣勢，胡典就覺得這是一筆財富。怎么才能把廢品變成錢呢?胡典想了許久，便想起了老鄉(xiāng)袁世凱。

主意一定，胡典就辭去了陳州墨莊的活計，回到家中，精心制作了九套名品，從小楷到大腕筆，一應(yīng)俱全，最后又用精制的筆簾卷了，拿著去了天津。

胡典到了天津總督府，對守門的士兵說自己是項城汝陽劉人，和袁大總督是相距沒幾里遠(yuǎn)的鄉(xiāng)鄰，今日特從家鄉(xiāng)趕來，為總督大人送筆來了。把門的士兵皆知袁大總督的家鄉(xiāng)觀念重，不敢怠慢，急忙向里稟報。也該胡典有運(yùn)氣，那時候袁世凱剛從京都與老佛爺詔對回府，正興奮不已，趕巧聽到有人送筆來了。筆為筆刀，是權(quán)力的象征，正應(yīng)了一個好兆頭。袁世凱很是激動，忙命人傳胡典進(jìn)來。

胡典進(jìn)得大廳，先給袁世凱叩了一個頭，張口就喊表爺，說他姑奶奶是袁寨的媳婦，姑爺和大總督一個輩分，所以才敢叫表爺。袁世凱應(yīng)了幾十年的大人，忽聽有人喊表爺，不由得喚起一片鄉(xiāng)情，高興得連夸胡典會說話。胡典借機(jī)呈上九捆竹簾，拉開一簾，一排名品端重大方。袁大總督見家鄉(xiāng)出了如此好筆，很是高興，取出一支，當(dāng)下試了，連夸是上品。袁世凱問：“為什么送九簾?”胡典說：“九是大數(shù)，九簾九簾，九九連升，九筆震天下!”袁世凱一聽大喜，又問：“你來天津衛(wèi)有什么難處沒有?”胡典說：“我來為我?guī)煾蒂u字來了，怕上不了價，所以想借表爺?shù)耐?”說著，拿出備好的王淦墨寶，小心打開，讓袁世凱過目。袁世凱一看字體蒼勁有力，筆走龍蛇，連連贊道：“如此寶墨，值得一薦!這樣吧，你先把這幅寄掛楊柳青，我明日差人買回就是!注意，價要往高里標(biāo)!從明天起，你連掛三幅，我派人連購三幅，保你師傅名揚(yáng)津門!”

就這樣，王淦的墨寶在天津叫響，幾天沒過，胡典收藏的幾十幅王淦的廢作一下賣光。胡典得到錢財，上北京，下汴京，一下把王淦的作品全買了下來。

原來，王淦掛在北京和開封的作品是要倒拿錢的——目的是為陳州墨莊做廣告。每幅字上都落有“陳州墨莊”的字樣，字下面放著陳州墨莊產(chǎn)的“大國香”墨錠和羊毫筆。胡典很為王淦抱屈，當(dāng)下買了那些陳年字畫，到天津又賺了一筆錢。胡典有了錢，就買下房產(chǎn)，常去北京榮寶齋、琉璃廠和開封京古齋收購?fù)蹁频哪珜?。慢慢地，王淦就在天津書界有了威望和名聲。京都榮寶齋和開封京古齋見王淦的墨寶成了搶手貨，便再不讓王淦出“占地費”，竟不時地催他多送墨寶來。

這一切，王淦全然不知。

由于袁世凱的關(guān)系，胡典在津門也站住了腳，成了總督府的常客。有一天，胡典來拜望袁世凱，袁世凱問他說：“胡典哪，你知道你賣了多少幅王淦墨寶了嗎?”胡典一時發(fā)窘，許久才如實作答：“小的不記得了!”袁世凱笑了笑，讓人抬出幾大箱來，說：“天津人知道我喜歡王淦的字畫，就把它當(dāng)作了禮品!你數(shù)數(shù)，不會少的!”

胡典望了望一幅幅王淦的墨寶，驚詫得目瞪口呆!

幾年以后，袁世凱的母親仙逝。袁世凱回鄉(xiāng)吊孝的時候，路過陳州。袁世凱回鄉(xiāng)一次不易，說是要召見一批舊友新朋，其中就有王淦。當(dāng)陳州府派人到陳州墨莊送信的時候，王淦嚇得尿了一褲子。從此，王淦落下了小便失禁、雙手發(fā)抖的毛病，再也不能揮毫寫字。

那時候，胡典在津門已改做其他生意，聽到此種傳言，苦笑笑說：“王老板有福氣，年過花甲才得這種病，比我強(qiáng)多了!”

花船

舊社會，周口潁河里有不少花船，又稱“野雞船”，上面多是下流妓女。有的長相不濟(jì)，有的人老珠黃，為生活所迫，以此糊口。前來此處的嫖客，多是鄉(xiāng)下人或縣城里的破落子弟。他們怕身上的錢財被野雞們搜干，每去好事，便提前把多余的錢財藏在河邊柳叢里，扒個坑兒，埋了，做個暗記，好事歸來，再扒出。

有的人專打這種“二路貨”，先躲在暗處窺視，等嫖客剛在船上穩(wěn)住，便把其所藏錢財扒出來，扭臉即走。此地人稱這種活路為“扒鱉蛋”。

鎮(zhèn)上有一無賴叫尤三，就專干此種營生。

有一天，尤三剛匿林中，就見一嫖客從遠(yuǎn)處走來。那嫖客身著長衫，不像鄉(xiāng)下人。他走走停停，有點兒遲疑?；ù師艋痖W爍，淫蕩的笑聲不時傳來。這時候他才像下定了決心，鉆進(jìn)林叢，扒開沙土，埋了錢財向花船走去。

尤三等了一會兒，聽到花船里笑聲停了，知道那人已開始好事，便尋到那人埋物的地方，扒開來一摸，是一方匣。尤三大喜，以為是寶物，急忙取出，走到暗處打開，用手一摸，只覺一陣巨痛。原來里邊是一條七寸毒蛇!尤三大驚，擲了那盒，急忙掏出小刀，一咬牙，將蛇咬的那半個手指旋了下來。

尤三忍痛撿起那截兒手指，到了街上，找人要了一杯酒，把污血擠進(jìn)酒里，然后端著上了花船。那嫖客正在抽煙，見突然又來了個男的，怒目道：“干什么?!”尤三掏出匕首，捅著那人的前胸，端起酒杯說：“喝了這酒!”

嫖客不敢不喝，喝過問道：“你憑什么敬我酒?”

尤三雙目似火，斥問：“你憑什么害我?”

嫖客驚奇：“我何時害你?”

尤三冷笑，把事情端的說一遍。嫖客恍然大悟，說道：“原來是你！”說完，望了尤三一眼，又說：“我?guī)状蝸韺罚瑏G失錢財不少，便用此計報復(fù)，沒想你比我狠毒!”

尤三說：“你讓我賠了夫人又折兵，我豈能容你!你知道嗎?她是我老婆!”

嫖客一驚，起身便走。下了船，那嫖客寬慰尤三說：“你不要害怕，那蛇無毒!”

雅盜

陳州城西有個小趙莊，莊里有個姓趙名仲字雅藝的人，文武雙全，清末年間中過秀才。后來家道中落，日子越發(fā)窘迫，為養(yǎng)家糊口，逼入黑道，干起了偷竊的勾當(dāng)。趙仲是文人，偷盜也與眾不同，每每行竊，必化裝一番。穿著整齊，一副風(fēng)雅。半夜撥開別家房門，先綁了男人和女人，然后彬彬有禮地道一聲：“得罪!”依仗自己藝高膽不懼，竟點著蠟燭，欣賞墻上的書畫，恭維主人家的藝術(shù)氣氛和夫人的美麗端莊，接下來，摘下墻上的琵琶，彈上一曲《春江花月夜》，直聽得被盜之人瞠目結(jié)舌了，才悠然起身，消失在夜色里。

趙仲說，這叫落道不落價，也叫雅癖。古人云：“有穿窬之盜，有豪俠之盜，有斬關(guān)劈門貪得無厭冒死不顧之盜；從未有從容坐論，懷酒歡笑，如名士之盜者?！薄w某就是要當(dāng)個例外!

這一日，趙仲又去行竊。被竊之家是陳州大戶周家。趙仲蒙面入室，照例先綁了主人夫婦，然后點燃蠟燭，開始欣賞主人家的詩畫。當(dāng)他舉燭走近一幀古畫面前時，一下瞪大了眼睛。那是一幅吳偉的《灞橋風(fēng)雪圖》。遠(yuǎn)處是深林回繞的古剎，近景是松枝槎丫，板橋風(fēng)雪。中間一客，一副落魄之態(tài)，騎驢蹣跚而過，形態(tài)凄涼。中景一曲折清泉，下可連接灞橋濺溪以助回環(huán)之勢，上可伸延向窗渺以續(xù)古剎微茫……整個畫面處處給人以失意悲涼之感!

趙仲看得呆了。他由畫聯(lián)想起自己的身世，仿佛身臨其境，變成了那位騎驢過客，不由得心境蒼涼，心酸落淚。不料趁他哀傷之時，周家主人卻偷偷讓夫人用嘴啃開了繩索。周家主人奪門而出，喚來守夜的家丁。家丁一下把主人臥房圍了個嚴(yán)實。

趙仲從藝術(shù)中驚醒，一見此狀，急中生智抓過夫人，對周家主人說：“我只是個文盜，只求錢財，并不想鬧人命!你若想保住夫人，萬不可妄動!”

周家主人遲疑片刻，命家丁們后退幾步。

見形勢略有緩和，趙仲松了一口氣。他望了周家主人一眼問：“知道我今日為甚吃虧嗎?”

“為了這幅畫!”周家主人回答。

“你認(rèn)得這幅畫嗎?”趙仲又問。周家主人見盜賊在這種時候竟問出了這種話，頗感好笑，緩了口氣說：“這是明朝大家吳偉的真跡《灞橋風(fēng)雪圖》!”

“說說它好在哪里?”趙仲望了望周家主人，挑釁般地問。

周家主人只是個富豪，對名畫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自然說不出個道道兒，禁不住面紅耳赤。

那時候趙仲就覺得有某種“技癢”使自己渾身發(fā)熱，開始居高臨下，口若懸河地炫耀道：“吳偉為陽剛派，在他的勾斫斬折之中，看不出一般畫家的清雅、幽淡和柔媚，而剛毅中透著凄涼的心境處處在山川峰巒、樹木陰翳之中溢出。不信你看，那線條是有力的勾斫和斬截，毫無猶豫之感。樹枝也是釘頭鼠尾，頓挫分明，山骨嶙峋，筆筆外露……”說著，他像忘了自己的處境，抓夫人的手自然松了，下意識地走近那畫，開始指指點點，感慨陣陣……

周家主人和諸位家丁聽得呆了，個個木然，目光癡呆，為盜賊那臨危不懼的執(zhí)迷而嘆服不已。

趙仲說著取下那畫，對周家主人說：“此畫眼下已成稀世珍品，能頂你半個家產(chǎn)!你不該堂而皇之地掛它，應(yīng)該珍藏，應(yīng)該珍藏!”

周家主人恭敬地接過那畫如接珍寶，愛撫地抱在胸前。

趙仲拍了拍周家主人的肩頭，安排說：“裱畫最忌蟲蝕，切記要放進(jìn)樟木箱內(nèi)!”說完，突然挽過周家主人的胳膊，笑道：“讓人給我拿著銀錢，你送我一程如何?”

周家主人這才醒悟，但已被趙仲做了人質(zhì)。萬般無奈，他只得讓一家丁拿起趙仲開初包好的銀錢，“送”趙仲走出大門。

三人走進(jìn)一個背巷，趙仲止了腳步，對周家主人笑道：“多謝周兄相送，但有一言我不得不說，你老兄抱的這幅畫是一幅贗品，是當(dāng)初家父臨摹的!那真品仍在我家!為保真品，我寧愿行竊落罵名而舍不得出手啊!”

那周家主人這才恍然大悟，一下把畫軸摔得老遠(yuǎn)，憤憤地說：“你這賊，真是欺人太甚!”

趙仲飛前一步，撿了那畫，連銀錢也不要了，雙手抱拳，對著周家主人晃了幾晃，然后便飛似的消失在夜色里……

從此，趙仲再不行竊，帶著全家躲進(jìn)偏僻的鄉(xiāng)村，用平日盜得的銀錢買了幾畝好地，白日勞作，夜間讀畫——讀那幅《灞橋風(fēng)雪圖》。

據(jù)說，趙仲常常讀得淚流滿面……

神偷

解放前夕，周口鎮(zhèn)有一神偷，號大鵬。他自幼無親無故，四歲流浪街頭，七歲跟師學(xué)藝，先用雙指從煤火爐中朝外夾煤球，天長日久，練就一副神奇的手，活路做得干凈利索，從未失過一次手。那些年，神偷活躍在京廣線上，南至廣州，北至京都，在“偷界”里頗有些名氣。

民國三十三年，神偷年過古稀，手眼不濟(jì)，便不再行竊，決定洗手還鄉(xiāng)，享幾天清福。臨回的時候，他特請能工巧匠制作了—塊樣式奇特的銅牌。銅牌為六角形，中間是“二龍戲珠”的圖案，而那“珠”是用精貴的藍(lán)寶石鑲嵌的，黑夜里亦能熠熠閃光。他把銅牌先交給他的幾個大徒弟，然后讓他們拿去讓他的徒子徒孫們相認(rèn)，并規(guī)定從今以后認(rèn)牌不認(rèn)人，凡屬日后見到此牌的弟子，均要孝敬幾個。他行竊大半生，徒子徒孫無數(shù)，而真正見過這位祖師爺?shù)膮s寥寥無幾，于是那塊銅牌便成了他安享晚年的經(jīng)濟(jì)基礎(chǔ)。他無妻無室，回到周口后在潁河邊蓋了兩間草房，養(yǎng)了條狗，種了些花草，日子倒也活鮮。每逢錢不濟(jì)時，便取出銅牌掛在胸前，從漯河往南或往北地坐火車走一遭兒，不知不覺，幾個口袋里便塞滿了鈔票。

這一天，他又外出“要”錢花，沒想在漯河上火車時，不小心被擠掉了那塊銅牌。這下他可慌了神!因為出來時帶錢不多，已到了“囊中羞澀”的地步。加之從漯河到周口還有一百多里路，連回家的盤纏也沒有了。萬般無奈，他準(zhǔn)備再行一回竊。他是老手，一眼就可以盯到別人衣兜兒里的錢財。一般人稱這種小偷為“兩夾兒”，顧名思義，就是用兩個手指夾錢包兒。這種偷兒練功之時不但練快，也練準(zhǔn)，尤其對中指和食指的練習(xí)，更是嚴(yán)格。他們的中指與食指基本相齊，又細(xì)又長，且有力，夾錢包兒如鉗般結(jié)實，只瞬間工夫，鈔票便易了主。當(dāng)然也有黑話。他們稱別人的上衣口袋為“天窗”，稱褲兜兒為“地道”。神偷先盯住了一個中年人的“天窗”，見里邊鼓囊囊，想來貨不少。他隨那人上車，決定趁下車時再下手。那中年漢子穿著整齊，頭戴禮帽，著一身中山裝，樣子極顯莊重。神偷做活從來不小打小鬧，他一眼便看出“被釣者”是大魚。車到許昌，那中年人下車，他也下車，趁人多的時候，他下了手。不想他上了年紀(jì)，又久沒行竊，動作顯得遲緩，手剛撥開“天窗”紐扣兒，一只大手已抓住了他的手。那中年漢子抬頭望他一眼，卻沒高喊，只是不松手，緊緊地卡住他，一直把他拉到?jīng)]人處才松了。他很尷尬，從沒丟過這種人。那漢子看了他一會兒，和氣地問：“老大爺，是不是手頭緊了?”他面紅耳赤，嘴里咕嘟了一下，沒吭氣。那人笑了笑，從兜兒里掏出幾張中央票，遞給他說：“這個社會就要變，往后有了好日月，你老可不能再干這個了!”

神偷無地自容，面如紅潮，說聲“謝了”便急急鉆進(jìn)了人群里。那中年人又笑了笑，便出了車站。

神偷并沒有走，一直跟蹤了那人老遠(yuǎn)。他一生還未遇到過這種好人，決心要記準(zhǔn)他。他把他當(dāng)成了“無名恩人”。

解放初期，周口市為周口縣，歸許昌專署管轄。由于神偷上了年紀(jì)，沒有安排工作，吃上了養(yǎng)老金，住進(jìn)了養(yǎng)老院。春節(jié)期間，周口縣縣委書記到養(yǎng)老院給老人們拜年，眾人都出門迎接。神偷一看，見來的縣委書記正是當(dāng)年那位中年漢子，一時不知所措，便急匆匆地躲了起來。

第二天，年過古稀的神偷便失蹤了。

幾個月后，那位縣委書記接到一個人送來的木箱，打開一看，驚訝萬分——內(nèi)里是一百多根血淋淋的斷指!書記莫名其妙，聽那送箱人敘說緣由之后，許久許久，才禁不住嘆了一口氣……

官抬

古時候，轎子一般分兩種，一種稱民轎，一種稱官轎。官轎的轎夫自稱“官抬”。本來是抬官的，為何稱官抬?不可考究。反正如此一顛倒，就顯得高貴起來了。

轎子最早叫“肩輿”——翻譯成白話就是一種“肩行之車”。官轎是皇家、官員的主要交通工具。由于坐轎者身份不同，所乘的轎子也不同。皇帝乘坐的轎子種類更多：如禮輿，是供皇帝朝會時乘坐；步輿，是供皇帝在城外巡狩、巡視時乘坐……平常時候，若皇帝佬兒只在宮內(nèi)出出進(jìn)進(jìn)，一般都是乘便輿——冬天坐暖輿，夏天坐涼輿。

除皇家的轎子外，不同品級的官員則坐不同的轎子。官職越高，抬轎的人越多。一般州官以上的官員多坐八抬，而七品知縣多為四抬。但無論八抬或四抬，轎頭兒總要走到前面。目的是好聽當(dāng)官的使喚。轎頭兒喝“起轎”，那轎便悠然如飄；轎頭喝“停轎”，轎夫們便大步變小。吃“官抬”飯的人規(guī)矩挺多，尤其轎頭兒，更非一般人能當(dāng)?shù)昧说摹＾I夫只要一入轎班，就要恪守幾不準(zhǔn)。不準(zhǔn)吃生蔥生蒜，不準(zhǔn)左顧右盼，更不準(zhǔn)放響屁，有屁把不住要放，就高喝一聲號子，把屁音淹沒進(jìn)去。轎子著地，要前低后高，讓當(dāng)官的出轎如閑庭信步，威嚴(yán)有加。

一般新官上任，首先要了解當(dāng)?shù)仫L(fēng)俗民情和歷史掌故。了解這些無外乎兩個渠道：一是翻閱縣志，二是下鄉(xiāng)察看。下鄉(xiāng)察看的路上，當(dāng)官的只與轎頭兒搭言。所以轎頭兒不但要身強(qiáng)力壯有力氣，而且還要有些學(xué)問，最起碼能做到有問必答。回答問題時要掌握分寸：說得過少，當(dāng)官的不明白，說得過多，當(dāng)官的不悅——因而，這轎頭不好當(dāng)!

一般轎頭兒不是選的，多是世家。

陳州南關(guān)的夏大，幾輩人干此種營生。夏轎頭兄弟四人。兄弟四人都吃“官抬”飯。新官上任，總要先拜轎頭兒和班頭兒。轎子是當(dāng)官的腿，離了腿是寸步難行的。尤其逢年過節(jié)，拜謁比自己品高的上司，更離不開轎夫。好轎夫的標(biāo)準(zhǔn)應(yīng)該是腿勤嘴嚴(yán)，無論當(dāng)官的給上司送何種禮品，一律不準(zhǔn)走風(fēng)。所以，會當(dāng)官的官都很看重轎夫。

這一年，陳州新上任一位名喚姜文略的知縣，是皖北界首人，年輕且文武雙全。據(jù)傳，這姜知縣金榜題名時名位很靠前，按常規(guī)，理應(yīng)放個州官，只可惜朝中無人，落了個七品。不知是心情不快還是不懂為官之道，上任已三天，他一不拜名門大戶，二不拜頂頭上司，轎頭兒更不在話下。轎頭兒夏大很生氣，只是為著一家老小，忍了。新官上任不用轎，頗讓人疑惑。是不是另請了高明，要摔夏家兄弟們的飯碗?想想就有些怕，耐不住，夏大就去了衙門。

一聽說轎頭兒求見，姜知縣很熱情，賜座并讓人沏茶，然后抱歉地說：“夏轎頭，本縣上任三天只顧窮忙，未去登門拜訪，望海涵!”

夏大聽得大老爺如此一說，氣消一半，恭敬地施禮道：“老爺，小的雖說不才，但對本地風(fēng)俗民情也略知一二！如若大人要下鄉(xiāng)察看，我等弟兄招之即來!”

年輕的知縣面呈窘色，好一時才說：“實不相瞞，我已兩次下鄉(xiāng)了!”

夏大一聽，怔然如癡，許久了才問道：“敢問大人下鄉(xiāng)察看是乘的哪家轎子?”

知縣笑道：“師傅多心了!本縣下鄉(xiāng)察看，是以馬代步！”

夏轎頭睜大了不解的眼睛，直言相告說：“大人，歷任官員下鄉(xiāng)察看，明為體察民情，實則是夸官耀威！大人上任初始，卻舍轎而騎馬，著實令小的不解!”

姜知縣這才為難地嘆了一口氣，說：“夏轎頭的心情我領(lǐng)了，只是我，我暈轎！”

這一下，夏大如炸雷擊頂，心想完了，碰上這位暈轎的縣官算是倒了血霉!這一回，不但自己沒飯吃，連弟兄們也都失了業(yè)！

姜知縣像是看出了夏大的心事，笑了笑說：“夏轎頭，你甭?lián)?，轎我還是要坐的，只是坐得少一些而已!再說，就是不坐轎子，月晌還是照發(fā)不誤的!”夏大半信半疑地走了。

不想到了月底，知縣果真派人送來了月餉。

姜知縣雖不坐轎子，但為官清正，不顯權(quán)勢，頗受陳州人愛戴。夏家人不動轎就能領(lǐng)到月餉，也由滿腹牢騷變?yōu)楦卸鞑槐M。為感激姜知縣，他們就整天盼望大老爺能早日坐他們一回轎。

這一天，姜知縣突然微服來到了夏家。夏家弟兄四人受寵若驚，忙命全家人跪拜迎接。姜知縣急忙攙起夏大，動情地說：“夏轎頭，你這是何必呢?”

夏大站起身施禮道：“大人如此恩典，讓我等始料不及，真盼大人能早日坐坐我們專為你制做的新轎子!”

姜知縣不解地問：“為何專為我制作新轎?”

夏大直言不諱地說：“那頂老轎抬過不少贓官，連轎子都污濁了!大人是清官．轎也要干凈的!”

“言重了!”姜知縣嘆氣道：“清官難當(dāng)喲!”知縣說著遲疑片刻，又笑了笑說：“不談這些了!我今日來是想麻煩諸位去接我家老爺子!“

夏家弟兄歡喜若狂，急忙抬出早已備好的轎子，請知縣上轎。知縣望著嶄新的轎子，面呈苦色地說：“我暈轎，能不坐就不坐的！”說完，讓人牽來坐騎，隨轎出發(fā)了。

姜老太爺是坐船而來，潁河距陳州四十華里，中年時分便到了。知縣從船內(nèi)挽出老太爺。老太爺年近古稀，腰彎如弓。夏大一看老太爺邁動的腳步，頓時明白了知縣不坐轎子的原因，急忙跪地，抱拳施禮，對老太爺說：“感謝姜老太爺養(yǎng)育出了一個好兒子!“

姜老太爺聽得此言，禁不住老淚縱橫，嘆氣道：“當(dāng)年我的祖上在亳州當(dāng)轎頭，有一天，知府問他：“姜轎頭，你們?yōu)楹巫苑Q‘官抬?祖上性硬，直言說：‘我們輩輩抬官，也想讓當(dāng)官的抬俺一回!知府大笑道：‘若想夢幻成真，除非你們姜家出官人!祖上便把此話記在心中，輩輩相傳。為達(dá)目的，我們姜家經(jīng)過幾代人的努力啊!”說完，他回首對兒子說：“如今當(dāng)了官，老父別無它求，只求你能實現(xiàn)你的諾言!”

姜知縣深情地望了望父親，沒說什么，走過去，接過夏大的抬棍，莊重地放在肩頭，等父親上了轎，高喝道：“起轎了！”

那聲音既洪亮又沉悶，穿過碼頭，順著河風(fēng)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回蕩。

從此，陳州便留下了一個童話。

夏家弟兄到家之后四處宣揚(yáng)姜知縣的孝道之時，沒一個相信是真的。

后來，姜知縣慢慢熟諳了升官之道，不久便升任知府。等到姜文略升遷道臺那一天，夏家弟兄突然在一天深夜失蹤了。

那時候，姜文略早已坐上了八抬亮轎!

肉盾

陳州有個大漢奸，叫戚如金，因賣國求榮，深怕別人暗算，為防不測，特雇了幾個保鏢。保鏢們各有絕招兒，多是遠(yuǎn)近聞名的人物。隊長叫阮六，有一手好槍法，外號“快槍阮”。他從掏槍、連發(fā)兩顆子彈，到擊中十丈內(nèi)的移動目標(biāo)，只需六秒鐘。另一位身高六尺有余的胖子用其龐大的身軀作肉盾保住主子，其他隊員迅速組成一道防衛(wèi)人墻，而這一系列動作，只須在眨眼間完成，可見之神速。

那位號稱“肉盾”的大胖子叫呆五，陳州南關(guān)人。呆五并不呆，而且會武術(shù)，力氣大，二三百斤重的石磙能雙手舉過頭頂轉(zhuǎn)幾遭兒。只是由于家窮，才出來干這替人賣命的話計。

戚如金為虎作倀，罪大惡極。陳州抗日支隊為掀起抗日高潮，決定不惜一切代價要除掉這個大漢奸。抗日支隊的司令姓薛，也是陳州人，和戚如金還有點兒親。他幾次召開會議，研究除奸方案。眾人議論紛紛，說什么“快槍阮”之流好對付，因為這些人多為地痞流氓，早已成為公害，也屬不殺不解民恨之列。難就難在呆五身上。因為呆五是窮人，沒什么惡跡，為人當(dāng)保鏢只是掙錢糊口，作為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dǎo)的抗日隊伍，應(yīng)該把呆五列為團(tuán)結(jié)對象，不能枉殺無辜。最后，薛司令決定派人先去暗地見一見呆五，講明抗日救國的道理，向他申明大義，協(xié)助除奸，事后一定不虧他。如他執(zhí)迷不悟，咱們也算做到了仁至義盡!

去的人是個小隊長，姓金。金隊長化裝一番，悄然潛進(jìn)城里，在呆五家等了半天，才見到呆五。呆五聽說他是抗日支隊派來的人，并不驚慌，反安慰金隊長說：“你放心，我不會告密的！”金隊長一聽呆五良知未泯，不是陰險之輩，信心增了不少。他給呆五講了許多道理，最后要求呆五主持正義，協(xié)助抗日支隊為陳州人除害。

呆五聽后笑了笑，問金隊長：“如果我去槍殺你的主子，你怎么辦?”

金隊長張口結(jié)舌，面色發(fā)窘好一時竟沒回答上來。呆五的問題著實不好回答。

呆五說：“戚如金是好是壞，每個人都有一本賬！但我作為他的保鏢，又甘愿為他犧牲，就說明他待我不薄!他雖然投了小日本，成了漢奸，但也不是樣樣都壞了!我是窮人，本該如你所說，要有骨氣，別忘自己是中國人!可我要吃飯，要養(yǎng)老養(yǎng)小，一天沒事干，我就沒飯吃，就會餓死！我呆五雖是憑玩命吃飯，但也想保好人，保包青天什么的。既掙錢又能落個好名聲，可有嗎?!眼下的有錢人有幾個好的!不錯，你說你們的司令、政委是好人，可他們能月月給我大洋讓我養(yǎng)家糊口嗎?”

金隊長驚詫不已，萬沒想到呆五不呆，什么都懂得！世上人怕就怕明白人硬充不明白!因為用不著你去教育，他什么都懂，只是為了鐵的現(xiàn)實他不得不為之!金隊長嘆了一口氣，惋惜地對呆五說：“我已經(jīng)把話挑明，到時你可別嫌我們不客氣！”

呆五扶了扶手說：“請便!”

金隊長走了。

薛司令聽了匯報，面色發(fā)白了好一時，嘆氣道：“呆五好可憐!”

但為了抗日大局，也就顧不得什么呆五呆六了！

一天凌晨，城內(nèi)底線送來情報，說是戚如金的母親生了病，老太婆信神，命兒子去太昊陵求神拜佛。戚如金是個孝子，必去無疑。薛司令認(rèn)為時機(jī)成熟，急忙挑選十多個精干的隊員，由金隊長帶領(lǐng)，化裝潛入了太昊陵大殿里。去的人裝成香客，先到佛祖像前磕頭朝拜，然后勸說和尚脫下袈裟，由一名剃了光頭的隊員穿上，其余的人全都藏在神像身后，單等戚如金到來。

臨近中年，戚如金果真帶著“快槍阮”一伙走進(jìn)了太昊陵。“快槍阮”一伙前后排開，呆五左右不離戚如金，雙目瞪得如銅鈴。戚如金先到偏殿內(nèi)飲茶凈手，然后才讓人托著香盤向大殿走來。

因為正值戰(zhàn)亂時期，太昊陵內(nèi)香客稀少。除去音調(diào)的木魚聲，大院里靜得要死。

化裝成和尚的隊員見戚如金走進(jìn)大殿，急忙雙手合十，盯著一群人移動的腳。幾個保鏢進(jìn)殿后就急促地散開，察看殿內(nèi)有無異常。呆五前后不離戚如金，手中的槍早已撥開了機(jī)頭。

戚如金跪了下去。

呆五把香火遞給了那個“和尚”，“和尚”接過香火，放在香案上，然后開始猛敲木魚。

木魚聲就是信號，按照方案，藏在西北角的隊員先弄出了響聲?！翱鞓屓睢币宦牭巾懧?，手起槍響，高喝：“什么人?”然后就帶弟兄朝西北角跑去。與此同時，藏在神像后的隊員全部顯身，一齊開火，打死了“快槍阮”和他手下的弟兄。

戚如金嚇成了一攤泥。

呆五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兒，急忙撲在了戚如金身上。化裝成和尚的那個隊員一腳踢去，下了呆五的槍，然后守住殿門。隊員們跳下神臺，包圍了戚如金和呆五。

這時候，呆五慢慢地站起身，對隊員們說：“他已經(jīng)死了!”果然，戚如金的后心上有一把匕首。

呆五望了眾人一眼，然后拔出匕首，血噴如注。呆五撫摸著主子的傷口，半天沒說話。突然，他又是重新?lián)涞狡萑缃鹕砩?，大聲疾呼：“如果你們夠朋友，就趕快亂槍打死我！”

隊員們面面相覷，都沒有動。金隊長勸呆五說：“事情到了這一步為何還要這般，跟我們走吧?”

“跟你們走，我的一家大小吃什么?”呆五雙目充火，迫不及待地叫道：“戚如金的老娘說過，只要我們是為他的兒子而死，每人的家屬可得到五百大洋撫恤金！五百大洋啊，夠我娘她們吃半輩子！”

“我們真不忍心枉殺無辜，何況你已對抗日做了貢獻(xiàn)呢?！苯痍犻L仍在耐心勸說。

呆五再不說話，突然一趄身，又從腰間掏出一把槍來，對準(zhǔn)了自己的胸膛說：“我知道你們都是好人，我不會傷害你們!只是人各有志，不可勉強(qiáng)!如今我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再不會有人雇我當(dāng)保鏢!為了我們?nèi)夷艿梦灏俅笱蠡钕氯ィ竽銈兂扇?，一齊朝我開火!”說完槍聲響，呆五倒在了血泊里。

可是，沒有人開槍。

隊員們面色鐵青，在呆五身邊站了許久。

大漢奸戚如金斃命，一下子轟動了陳州城。

戚如金的老娘為撈回面子，支撐著病體埋葬過兒子之后，派人給“快槍阮”等人的家屬各送去了五百大洋。

只是沒有呆五的!戚母說，呆五身后沒槍洞，而且手中有槍，令人懷疑。

消息反饋到抗日支隊時，那天執(zhí)行任務(wù)的隊員面面相覷，都覺得欠了呆五什么。

后來薛司令知道了詳情，惋惜萬分，連連說：“這個呆五！這個呆五!”

那時候，雖然抗日支隊吃穿十分艱苦，但薛司令還是派人給呆五家送去了二十塊大洋。

本刊責(zé)編黑豐

作者簡介

孫方友，男，1950年生，河南淮陽縣新站鎮(zhèn)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河南文學(xué)院專業(yè)作家。

1978年開始發(fā)表作品，已創(chuàng)作長篇小說四部，中篇小說三十六部，中短篇小說集十余部，電視劇百余集，計五百多萬字。代表作有《虛幻構(gòu)成》《謊釋》《陳州筆記》系列、《小鎮(zhèn)人物》系列等。有多篇作品被譯成英、法、日、俄、捷克等國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