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謝志強

他決定去一趟A城。他已獲悉，A城居民很高貴很高雅，甚至包括清潔工、小偷，他們輕蔑身份低賤、卑微的外地人。

他琢磨，要去A城談成一筆交易，他目前的寒酸相怕要碰一鼻子灰。他不愿受人歧視，他豁出去了，向朋友額外地借了一筆“包裝”經費，著著實實裝備起來——西裝革履。朋友欣賞他的派頭十足氣度不凡。他說：三分長相，七分打扮嘛。我從A城歸來，就可以根本上改觀了，你這借的錢不過是蔥花而已了。

他乘了豪華長途車，在車里睡了兩夜，抵達A城是一個早晨，他打起精神，習慣性地掏出香煙，是“熊貓”，還沒用早餐，對他來說，香煙比早餐要緊。他習慣地把這支煙在手指上 了三 。

他慢慢走，吸完一支香煙，看見一爿點心店，悠然進去，招招手，說：野生甲魚面一碗，啤酒一瓶。

店主說：對不起，我們這兒早餐不供應啤酒，你剛到這兒吧?

他說：屁股還沒坐熱呢。

店主說：抱歉，我們這兒的規矩，早餐不喝啤酒。

他欲撒野，還是克制住了。手去掏衣袋，摸了個空，心里一個“咯噔”，脫口就罵了一句：他媽的，這么快。

店主說：你來蹭飯?

他大呼小叫了一陣，來了個警察。他說：你們這兒的小偷瞎了眼，我是什么人?我來搞活你們A城的經濟來的呀，不是說貴地的小偷不偷有身份人的東西嗎?

警察賠不是，說：大概是個不上路的小偷，急了，亂偷起來了，你稍候，我去去就來。老板，你替這位客人沏茶。

店主沏了茶，端來。他等著茶葉舒展，問：你們這兒的警察跟小偷聯網了嗎?

店主說：一般的小偷，都上檔次，有眼力，有眼界，絕對不碰高貴的外地人，可能是個剛入道的小偷，不懂規矩。

他說：你們這規矩那么多呀?

店主說：各行各業都有規矩，不成文，大家都自覺地遵守，所以，不知者不為罪，就委屈你的啤酒肚了。

他拍拍凸出的腹部：我們那兒，一瞧我這肚，就敬我三分。

轉眼，警察押著個小偷來了。外表看不出是小偷。

他擺起架勢，說：你這只手，丟了A城的臉面了，我丟錢事小，A城丟臉事大，你敗壞了A城的名聲，你知不知道?!

小偷瞥他一眼。

他說：你這賊眉鼠眼的樣子，偷到我這兒來了，你還沒入道兒吶，我沒身份，也不會沖著A城來，我就是沖著A城的高貴來，我就是要跟高貴的人作交易，至于賺多少錢我不在乎，無非是數字后邊多個零少個零的事情，你連干你這個行當的起碼的眼力也沒有，你配從事偷竊這個行當嗎?有眼無珠的家伙。

小偷正眼看他，說：你別看你這身裝扮，包不住你的窮相。

他惱了，說：你還污辱我?你憑什么污辱我?

小偷說：你剛出站，夾著一支香煙，是高級香煙，我們這兒，一包就是一百八十塊。

他說：你抽得起嗎?你這德性。

小偷鎮靜地說：德性?你那支香煙，在大拇指蓋上夯了三記，我就看出了你的德性。

他急了，說：怎么說?

小偷得意地揚起臉，說：那是上等煙，不用去夯，煙絲絕對緊實，這足以說明，你沒有來A城前，相當長的時間，抽的是價廉質劣的香煙，那香煙，煙絲虛松，非得去夯實了，否則吸著吸著煙頭就熄火了。

他說：我是沒事玩玩香煙。

小偷說：你躲不過我的眼，你的外表再好，也藏不掉你那小習慣，所以，我下手沒下錯，我絕對按規矩行事，我估計你已接近了我的生活處境。

警察說：你是要我們遣送，還是立即乘車離開A城呢?

他說：我有再多的錢，也不會來你們這兒投資了。

警察說：請便吧。轉身對小偷說：你跟我去局里，你破了治安規矩了。

原載《小小說月刊》2007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