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愛

喬　遷

母親剛剛喂完女兒。女兒才五個月大，躺在搖籃里，小手小腳的，稚嫩地舞動著。像葡萄一樣閃亮的眼睛正望著守護著她的母親。母親在織毛衣，給女兒織。母親不時地把正在織著的毛衣往女兒身上比畫一下，每比畫一下，母親的臉上就閃一下笑。女兒似乎看懂了母親的笑，母親一笑，女兒的小手就向母親伸出來，母親便連忙親吻一下，把女兒的小手放回去。

搖籃突然猛地晃動了一下，母親也隨著晃動了一下。母親連忙站起來，伸手去扶搖籃，直怪自己把搖籃晃得勁兒大了。站起來的母親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沒有去搖晃搖籃的，是搖籃自己猛地晃動了一下，母親的心一下子恐慌起來，連忙雙手去抓搖籃。就在母親的雙手剛剛抓到搖籃時，突然腳下一沉，母親猛地撲在了搖籃上。

轟的一聲，母親抱著搖籃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不知過了多久，母親被女兒的哭聲驚醒了，母親挺了一下身，身體雖然很痛，但好像沒有傷到筋骨。四周一片漆黑，母親慌忙摸索著把緊緊摟在身下搖籃里的女兒抱出來，緊緊地摟在懷里。母親把女兒摸了又摸，捏了又捏，女兒安然無恙，母親的心這才安穩下來。

是地震了。母親和女兒被壓在了地震后的廢墟之中。還好，母親和女兒只是被壓在了坍塌下來的兩塊相互支立起來的空心板下面，身體沒有受到傷害。現在，她們只有耐心地等待著被救援。

女兒受了驚嚇，女兒還太小，雖然意識不到死神剛才差點兒沒把她們母女倆帶走，但突然降臨的黑暗和轟響，讓她感到了害怕，她不停地哭泣著。母親把女兒緊緊地抱在懷里，把乳頭塞進女兒的嘴里，女兒不哭了。女兒剛剛吮了一口，母親突然把乳頭拔了出來，母親突然意識到女兒的哭聲也許能讓救援的人聽到。哭了一會兒，女兒的哭聲嘶啞了，母親受不住了，忙把女兒的小嘴貼在了自己的乳房上。

女兒吃飽了，也哭累了，在母親的懷里沉沉地睡著了。母親伸出一只手，摸索著，手指觸及的都是堅硬，除了堅硬，除了黑暗，什么也沒有，連一點點聲音也沒有。她們被埋壓得太深了。母親的心一下子墜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醒來的女兒的哭聲讓母親冰冷的心動了一下，女兒的哭聲讓母親的心漸漸地暖了。母親把女兒緊緊地摟在懷里，一股力量從母親的心底猛然升起：不行，一定要堅持住，等待救援，我的女兒才五個月，還沒有看到和享受到美好的生活呢，我一定要讓我的女兒活下去……

女兒的哭聲漸漸地又弱了下來，母親忙把乳頭塞到了女兒的嘴里。女兒用力地吮吸著，母親感到自己的身體在抽空，在失去水分，口干得厲害。女兒又吃飽了，她看不到母親的臉，但她能感覺到母親的溫暖，躺在母親的懷里拱來拱去的。也許是因為黑暗，不一會兒就又睡著了。母親摟著女兒，眼睛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不住地告訴自己：讓女兒活下去，讓女兒活下去……

母親的奶水枯竭了，母親突然感到了慌亂。母親不記得過去多長時間了，一天，還是兩天？怕是有兩天了吧！母親一直滴水未進啊！饑餓的女兒在母親的懷里弱弱地哭著，慌亂的母親心急如焚，不住地把干癟的乳房往女兒的嘴里塞，可女兒已經吮吸不出一丁點兒乳汁了。母親一只手緊緊地摟著女兒，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急急地抓劃著，似乎想從黑暗中抓出一只奶瓶來，可母親的手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抓起的只是沙礫。母親絕望了。絕望的母親突然抓到了一根細細的東西，是毛衣針，是給女兒織毛衣用的毛衣針，母親的心猛地抽動了一下，黑暗中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五天后，人們發現了母女倆。女兒雖然氣息微弱，但還活著，躺在母親的懷里，嘴里含著母親的一根手指，努力地吮吸著，母親的十個手指每一個指尖都有一個小洞……母親已經沒有了氣息，臉像紙一樣白，微笑著，眼睛深望著自己的女兒。

（圖/李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