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 冰
東窗事發(fā),老子案子犯了的時候,兒子正在鄉(xiāng)下基層鍛煉鍍金,任一個鄉(xiāng)的副鄉(xiāng)長,分管文教衛(wèi)和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春風得意的副鄉(xiāng)長得知這個消息后說不出的痛心,同時也對自己的仕途產(chǎn)生了絕望,帶著一種懊喪、惋惜、氣餒、無奈和些許憤怒的情緒,兒子來探監(jiān)了。
進探監(jiān)室一看,兒子呆了,這是老子嗎?這是那個曾經(jīng)馳騁風云的老子嗎?數(shù)月不見,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陌生。才五十開外,老子的頭發(fā)卻全白了,腰彎得像蝦米,目光呆滯……
倆人都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對面窗口的老子說:跟你講最后一個故事吧,你是聽著我的故事長大的。
兒子沒吭聲。
說的是粉碎“四人幫”之后,大隊的稻場上放露天電影,戰(zhàn)爭片《智取華山》,你爺爺曾經(jīng)參加過這場戰(zhàn)斗。當年的隊長尿急卻舍不得離開屏幕,正打得熱火朝天,直到等換片子時才火燒火燎去稻場旁邊的莊稼地里找了個旮旯就地解決了,隊長那晚喝了些酒,有些暈乎,折回來時,發(fā)電機熄火了,四周一片黑暗,隊長就朝著稻場中央的那幾星亮光走去,沒想到一腳踩空,掉進了稻場邊上大隊的蓄糞池里,半腰深,又臭又臟,畜糞池將他的雙腿牢牢抱住,拔不出動不了,隊長找地方試著往上爬,沒成功,安靜了一會,很惱……
你跟我說這些有什么用處呢?副鄉(xiāng)長兒子有些不耐煩。
你往下聽。老子沒看兒子,很執(zhí)著。
后來隊長想,這滿場人,憑什么就我一個人這么倒霉?說啥也不甘心,于是,他掏出紙煙,點著,站在蓄糞池里沉思,煙頭明明滅滅的。一會兒有個人走過來,果不其然,一腳踏空就加入行列。一看是大隊會計,隊長竊笑。會計說,隊長,你自己倒霉就算了,干嗎還弄個煙火在這撩人呢?其實我盤算著這里是有個蓄糞池的,小心謹慎地避著繞著反而給自己繞進去了。隊長用手指在嘴上“噓”了一下,然后遞過紙煙,倆人又點著……你猜后來怎么著?
兒子依舊沒興趣,木訥著搖頭。
發(fā)電機修好了燈光重新亮堂的時候,蓄糞池里已經(jīng)站滿了人,其中有大隊書記、民兵營長、送信的小豹子、光棍阿楚、甚至婦女主任也跟著進來了……
兒子這時候感到有些好笑了,嘴角就抽動了兩下。
老子接著又說,人啊,往往在某些時候是不信任自己的,黑暗處迷茫時,只要前方有一點星火就偏離了航向失去了自我,星火也撩人啊,官場亦如此,其結果必然如我。你還年輕,我對自己影響你的進步表示抱歉,同時,我不抽煙,更不希望你成為后來掉進蓄糞池里的人,請關照好你媽,自己珍重好自為之吧,我該去睡了。
老子說完就站了起來,獄警拉開門,發(fā)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圖/白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