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獨冠軍和鎂光燈

孫君飛

數獨(Sudoku)由18世紀瑞士數學家萊昂哈德·歐勒發明，意思是“獨個的數字”。這種游戲對玩家的智力和心態是極大的考驗，起初“曲高和寡”，直到新世紀才逐漸席卷全球，至今只舉辦過兩屆世界數獨大賽，可以說其中的頂尖高手屈指可數。

來自哈佛大學的博士生托馬斯·辛德在2007年的世界數獨大賽中榮膺冠軍，實現了自己多年夢寐以求的數獨冠軍夢，也被公認為少有的世界級的數獨高手。然而在過去二十幾年間，自幼天賦過人的托馬斯在追求冠軍的道路上可謂坎坷多磨，雖自稱戰無不勝，但除了在美國取得過冠軍外，凡在國際大賽中總是跟“第一”失之交臂。讓托馬斯功虧一簣的竟然是助人成名的媒體鎂光燈，有多少人夢想成為鎂光燈下的人物，可是這對于托馬斯來說卻成了“魔鬼”。

2006年，第一屆世界數獨大賽在意大利舉行。經過激烈的角逐，無情的淘汰，托馬斯終于殺進決賽。他的對手是一個比他年齡稍大的意大利會計師，他并沒有將其放在眼里。比賽當天，世界各地的記者云集意大利，鎂光燈在比賽現場“咔嚓咔嚓”響個不停，亮光頻閃。意大利會計師鎮定自如，托馬斯卻處境不妙，他簡直被鎂光燈施了魔法，曾經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思維竟然莫名“短路”，即使面對簡單的數獨題也一籌莫展。他如坐針氈，冷汗順著脊梁尷尬滲流。當寶貴的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掉，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敗局已定，在最關鍵的一關折戟沉沙。“就好比進行一場馬拉松比賽，在最后的幾十米我被趕超了。”托馬斯痛悔不迭地說。

如何排除鎂光燈的干擾，而不是考慮如何在強悍的對手面前棋高一籌?這成了托馬斯心中難以言說的疼痛。幸運的是，他很快找到了戰勝鎂光燈的好辦法。2007年，托馬斯來到布拉格，參加第二屆世界數獨大賽。他在日記中寫道：“我希望決賽魔鬼離我而去，取得勝利。”看來，鎂光燈的干擾仍然讓他心有余悸。但是，更糟糕的是，“魔鬼”提前降臨。個人賽進入第6輪時，遙遙領先的托馬斯遇到了一道難題，最“倒霉”的是，德國記者扛著攝像機寸步不離，鎂光燈似乎以一種瘋狂般的偏執追擊著他，讓他無處可逃。等托馬斯稍稍喘過一口氣，比賽時間已經暫告一個段落，他竟有一道題沒有完成。不過憑借前面比賽分數的累積，托馬斯總算闖進決賽。冠軍夢的實現在此一舉，他再也不敢稍有半點兒閃失。

決賽場上，托馬斯左手握著一塊黑板擦，右手拿著一根彩色筆，而在他的面前放著一塊白板，上面有一個9×9的方陣，幾個阿拉伯數字零散地填在格子中。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用1～9的數字填滿方陣，使得每一行、每一列以及3×3的小方陣中都要由順序不同但絕不能重復的“1～9”9個數字組成。在他的身旁，來自日本的兩位選手和一位美國同胞也在爭分奪秒地做著同一道題。

比賽氣氛漸趨炙熱，觀戰的人們屏住呼吸，引頸凝視。這一次，托馬斯竟漸入佳境，冠軍的氣象嶄露崢嶸。只見他揮舞著彩色筆，不到4分鐘，他便把81個格子的方陣填滿，引來觀眾席位上的陣陣歡呼。雙手停下所有的動作，托馬斯開始核對答案，觀眾們再次屏住呼吸，害怕一口氣吹散面前的萬千氣象。托馬斯轉動雙眸，目光飛躍。緊接著，托馬斯喊出了觀眾期待已久的“Finished!”喝彩的驚雷也從觀眾席上轟然而起，場上群情振奮。原來，托馬斯在比賽中發現，只要他填對了數字，觀眾便會發出輕快的歡呼聲，否則，一陣陣沉悶的噓聲便不請自來，當他沉默思考時，觀眾隨之屏住呼吸，與他一起苦思冥想。在決賽中，他就完美地配合著觀眾的反應，將鎂光燈置之度外，終于以8分52秒的時間，極為漂亮地完成了兩道決賽題，一舉奪冠。

托馬斯并非恍然進入無人之境，而恰恰是從對鎂光燈的焦慮轉移到對現場觀眾的尊重。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對鎂光燈的焦慮，其實是對冠軍的光環和能被關注過于急迫的表現，因為那里是焦點，所有鎂光燈最后聚焦的往往是挫敗眾高手的冠軍人物，鎂光燈也許就是成功最大、功利最強音的隱喻。后來的托馬斯則感覺到，在比賽場上，應該重視和尊重的不是燈，而是人——觀眾，還包括對手和自己。而被鎂光燈牽引和強迫得越多，對觀眾的反應就越遲鈍，急于求成而功敗垂成；反之，將鎂光燈遺忘得越干凈，對觀眾的尊重就越純粹，就越能夠與之共舞，與之共悲歡，達到我即觀眾、觀眾即我的最佳境地，將觀眾的力量匯于我處，合二為一，與對手鏗鏘一搏，必能在險象環生和錯綜復雜中求一生(勝)路，最終煥發出新的生機，氤氳出新的氣象，于鎂光燈下賽出最好的自己，成為真正的強者和高手。

找準值得你尊重的，與之載歌載舞，體驗相生相依的美妙，在追逐夢想的道路上還有什么不可抗拒的焦慮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