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微瀾
如今電視的紀實欄目很多,形形色色的男女輪番上場,上演各種人性掙扎,訴說世界的浮躁。那一晚的女主角卻清新質樸,讓我的客廳都恍如充滿了森林的氣息。
節目的前半場,她一直隱身。年輕的男友向主持人傾訴對她的思念、回憶,夾雜著控訴的痛苦。
他大學畢業后,在安徽開了家小店,艱苦創業,偶然邂逅了在當地打工的女孩,彼此相知相戀。他回到家,她會打來熱水,給他擦腳。她愛挽著他的胳膊,安靜地陪他看足球比賽。她很少對他提及過往,因為“那段日子并不幸?!薄?/p>
他愿意一輩子心疼她,買了一對玉佛,送她一個,互相掛在脖子上,表示感情如玉,終生不渝。
幾個月前,她因父親去世,趕回重慶的偏僻老家。誰知風云突變,不久她竟打來電話問他:“如果,我身邊有個四歲的男孩,你能接受嗎?”他還年輕,一時被妒忌沖昏頭腦,語無倫次,大發雷霆。她默默掛斷電話,再無回音。過了幾天,她發來一條短信:“我已經和別的男人訂婚了,忘了我吧?!?/p>
他暴跳如雷,又傷心欲絕,連吃飯睡覺這等小事都干不了。他終于屈服于愛情,要去找她。不管如何,只要她還愛他,他就打算原諒她,接納她。
她出生在重慶市某個小小的村落,下了車還需步行三個小時。她的家空無一人,近乎坍塌。村民告知,她已經去了鄰村的外婆家,準備近日完婚。他背著大背包立即趕往鄰村。那天,村里下了50年罕見的大雪,道路泥濘,他的兩腳浸透冰水。又有何妨?反正他早已寒徹心扉。
幾經周折,他見到了她的外婆,甚至,還有她的未婚夫小田。那個外貌忠厚的山里青年很堅決地告訴他:“我很愛她。我會陪她一直走到底。”這近乎挑釁,她偏偏還避而不見。
返程路上,他的心,被車輪顛得七零八落,恨意越來越濃。他終于找到電視臺,請求幫助,讓她給個說法。在電視錄播現場,女孩上場,挺拔秀麗。他們倆還有一雙非常相似的眼睛:烏黑,清亮。此刻她低垂著頭,而他虎視眈眈:“你的父親才下葬三天,你就訂婚,根本是無稽之談!”女孩居然淡淡地笑了,露出了小梨渦:“不管你怎么理解,那是事實?!彼溃骸盀槭裁?”原因讓他大驚失色。那個四歲小孩,居然是她同父異母的小弟弟。父親去世,她的繼母一走了之,不見蹤跡。她自己還有一個患有自閉癥的大弟弟。記者進山拍攝的VCR,讓人心酸:一幅黑白遺照下,四歲的小弟弟大哭大嚷,12歲的大弟弟自顧自地玩著玻璃球,她放下幾乎能壓垮自己的一大捆柴火,蹲在土灶前麻利地生火做飯——那雙手紅腫,布滿皸裂的傷口……
她在絕望無助之中,曾試探性地詢問他,卻不免失望。
得知真相,他急切地解釋道:“如果你早告訴我一切,我肯定會接納!我愿意的!”她笑了笑,梨渦忽隱忽現:“我已經做了選擇?!?/p>
他幾乎要哭出聲來:“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照顧你和弟弟們!”她透出置身事外般的冷靜:“你父母只有你一個兒子,你的事業才剛開始,我不想成為你的累贅。何況家里更需要我,我不能離開大山?!?/p>
“可是你愛我,我也愛你,不是很明確嗎?你和他沒有感情基礎!”“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在父親的葬禮前后,我最無助的時候,小田一直幫我忙上忙下,也許他更適合我……愛我,就請尊重我的決定?!?/p>
一向自持的主持人也有些動容:“你看過了城市的繁華,有過這么美的愛情,再選擇回到山里,不痛苦嗎?舍得嗎?”
“不痛苦?!迸⒄f著,卻第一次流下了淚水……她抬起低垂的頭:“這不是舍不舍得的事情,對我而言,現在最重要的是照顧自己的弟弟。我有自己的路要走?!笨吹剿臏I,他魯莽地奔過去,半蹲著握住她的手:“我只愛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帶著你的弟弟,我愿意照顧你們——你不該這么苦的啊!”
她把手抽了出來,從脖子上摘下玉佛,滿面淚水地塞到他的手里,溫柔地說:“別哭,這是我們曾經相愛的信物?,F在還給你,希望你找到更好更合適的女孩。”
她踉蹌地逃離了節目現場。他緊握著那個仍帶著體溫的玉佛,跌坐在地,掩面大哭。
她正臨芳菲年華,卻甘愿放棄愛情,放棄繁華,退回大山,擔負起父母未盡的責任,照顧年幼的弟弟。在年輕人都叫囂著擁有自我的年代,這個隱忍善良的女孩,為愛放手,為愛負責,詮釋了另一種博闊美好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