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催化”的愛情

羲　水

在北京西北一隅的中國石化石油化工科學研究院內，人們經常可以在傍晚時分看到兩位鶴發童顏的老人攜手散步，林蔭路上留下他們相偎相依的身影，其樂也融，其情也深。這兩位看起來很平凡的老人是我國著名石油化工專家、兩院院士、2007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閔恩澤和他的夫人陸婉珍。

閔恩澤和陸婉珍相識在1942年秋天，這是當時重慶中央大學開學的日子。閔恩澤來自成都，陸婉珍來自上海，他們同歲，都是18歲，又同專業、同班，仿佛冥冥注定他們日后要結為伉儷。閔恩澤英俊，陸婉珍秀麗，在國家危難之時，共同懷著科學救國的凌云壯志，青春似花，人生如炬，漸漸地，兩個人走到了一起。

畢業離校那天，陸婉珍約閔恩澤一起到上海工作，可是他的父親命他回家鄉創業，兩人只好各奔前程。后來，閔恩澤聽說當時的中國紡織建設公司計劃招收一批印染技工，他決心到外面的世界闖一闖。閔恩澤以考試第一名的成績被派往當時中國最大的印染廠——上海第一印染廠做技術員。令閔恩澤驚喜萬分的是，陸婉珍竟也在這里工作。兩人很快發展成熱戀情人，工作之余，他們經常幸福地徜徉在黃浦江邊、上海灘頭。

沉浸在甜蜜愛情中的閔恩澤和陸婉珍并沒有失去科學救國的追求，1947年初，兩人商定后，決定赴美留學，學成后報效祖國。最先是陸婉珍只身一人攜帶著外婆給的一枚金戒指作為盤纏遠渡重洋，一年后，閔恩澤也來到美國求學。

兩人第三次相遇，再次成為同窗。1950年6月，他們雙雙通過博士論文答辯。求學之志終于實現，閔恩澤和陸婉珍選擇了一個良辰吉日，攜手步入幸福美滿的婚姻殿堂。

當他們準備啟程回國時，他們的恩師和朋友再三挽留，可是在他們看來，只有祖國才是讓枝葉繁茂的深根，只有祖國才有讓他們一展才華的廣闊天地。1955年底，閔恩澤和陸婉珍繞道香港，回到祖國，準備大干一番事業。

可是迎接二人的并沒有鮮花掌聲，一切都是那么平淡，他們也無怨無悔，彼此鼓勵，共渡難關。他們終于來到剛剛組建的石油化工科學研究院上班，待遇微薄，條件簡陋，他們卻覺得白手起家，感覺最好。

意想不到的是，還沒等兩人大顯身手，沒完沒了的政治運動開始了。他們戴上了莫須有的帽子，憑空飛來的棍子打得他們暈頭轉向。陸婉珍帶著女兒被下放到湖北潛江干校，閔恩澤被批斗，離開工作崗位去打掃廁所、運煤渣、關禁閉、寫揭發材料、老實交代“罪行”。

苦難的命運并沒有拆散他們，也沒有撲滅他們報效祖國的熱情，他們相互關愛支撐，經常向對方說一些安慰、鼓勵的話。他們認為最好的愛情就是共患難、同甘苦的愛情，何況個人的幸福必須跟祖國的命運相連，才能有依靠，才能夠長遠。當他們重獲“解放”時，兩人熱淚盈眶，情不自禁地緊緊擁抱在一起，又很快雙雙扎身實驗室，決心奪回曾經被荒廢的寶貴時間。

閔恩澤和陸婉珍夫婦很快成為科研界少有的專家伉儷，他們誰也沒有忘記家庭的責任，也都沒有為了愛人而舍棄自己的事業，他們像往日那樣在愛情的“催化”中在各自的研究領域內執著攻關，比翼齊飛，均取得了豐碩的科研成果，接近甚至超過了世界水平。1978年，全國科學大會在北京召開。閔恩澤獲得在我國科學技術工作中“做出重大貢獻的先進工作者”稱號，陸婉珍的科研成果也獲得了大會的獎勵。

1980年后，閔恩澤指導開展新催化材料和新化學反應工程的導向性基礎研究，成功開發己內酰胺磁穩定床加氫、烯烴與苯烷基化的懸浮催化蒸餾等新工藝。近年來，他又進入綠色化學的研究領域，還擴展至開發化纖單體己內酰胺的制造技術，并取得長足進展。閔恩澤被公認為我國煉油催化應用科學奠基人，他的夫人陸婉珍也被公認為我國分析技術領域的學術帶頭人。

兩人取得的科研成果令人敬重，他們的愛情故事更是令人感動，我們已經很難區分究竟是愛情“催化”了他們的事業，還是事業“催化”了他們的愛情。

現在的閔恩澤和陸婉珍夫婦看起來仍都精神矍鑠，可是很少有人知道他們都是曾與病魔做過搏斗的親密愛人。閔恩澤數年來動過3次大手術，1964年患肺癌，部分肺葉被切除，一根肋骨同時被摘除；1989年，他又患上膽囊結石，膽也被切除了；最嚴重的是1999年春節期間，因膽管堵塞，引起胰腺炎，生命垂危中又做了一次大手術。而他的愛人陸婉珍多年前曾患腎癌，一側腎被摘除。

在病魔和事業之間，夫婦倆患難與共，相依為命。誰的情況好一點，誰就去照顧對方。閔恩澤手術住院期間，陸婉珍晝夜守候在病榻前，忙前忙后，不覺疲累，終于在醫生的幫助下，讓愛人轉危為安。陸婉珍病了，閔恩澤也會離開工作，在愛人跟前悉心伺候，無微不至。可以說，如果沒有對方的愛，沒有對事業的愛，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很難堅持下來。

他們的女兒目前在美國工作，彼此照顧已經成為他們的生活習慣。一次，兩位老人一同去開會，陸婉珍去洗手間，閔恩澤就一直守候在樓梯口，等老伴出來，他才和她一起相互攙扶著走下樓梯。看到兩位滿頭銀發的長者相扶相依、呵護備至的情景，誰會不為之動容呢?

兩人回到家里，閔恩澤常常會陶醉在京劇唱腔和貝多芬的交響曲中，而陸婉珍則癡迷于中國女革命家秋瑾和法國科學家居里夫人的傳記中；常常，他們還會合唱一曲，共同朗誦一段古典美文；高朋滿座時，二人也能夠“舌戰群儒”，從世界杯到奧運會，從當代影視明星到《百家講壇》的學術明星，他們跟大伙兒你爭我辯，一點兒不服老。

至今，閔恩澤和陸婉珍夫婦一起走過了銀婚，也攜手走過了金婚，他們的雪白銀發既見證了他們的滄桑人生，也見證了他們白頭偕老的愛情，他們在追求事業的道路上相濡以沫，始終如一，被“催化”的愛情時時煥發生機，演繹精彩，一發而恒久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