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梅
朋友強出車禍,因為傷了腦子,醒來后不但喪失了記憶,而且要靠輪椅才能行走。
看見強的一瞬間,我無法控制涌出的眼淚。輪椅上的強全然沒了當初的模樣:眼神渙散、流著口水、手腳僵硬得像木柴……
強的父親,陳伯,一下也蒼老了許多。他推車匆匆往醫院外走,邊走邊說:“昏迷了三個月還能醒過來,醫生都說是奇跡呢。”言語中竟有些得意。
陳伯說是要去公園鍛煉:“醫院理療室一小時要二十元錢,公園的健身器材卻是免費的,大家都去,去晚了就沒空地了。”
果然,很快,身后就排起了長龍。都是一家子,推著輪椅上的病人往公園走。只是這些病人的模樣,讓人觸目驚心。有被車撞腦殼凹陷了大半個的,有上半個頭部和下半個頭部嚴重歪斜的,有手腳扭曲變形的……
一輛輛輪椅浩浩蕩蕩地穿過馬路,過路的車都主動讓道。大伙相互開著玩笑。“強子,你昨晚唱了一整夜的歌,太難聽了。”“老李,你的腳怎么像把剪刀啊?”“胖子,媳婦跑了你心疼不?”……
那些嬉笑的面孔,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從他們的眼中,我竟然看不到悲痛,是他們對苦痛已麻木?還是他們在無法抗拒的災難面前強顏歡笑?
陳伯說,來這里治療的病人大多不會走路,而且智力上或多或少有些障礙。
到了公園,各自找好需要的器材,大家開始嚷嚷:“開始比賽嘍,看誰鍛煉時間最長。”在這里,不管是二三十歲的青年還是五六十歲的老人,統統成了幼兒園的小朋友,他們都需要哄。
于是。這個說:“看,我的兒子比你的兒子厲害。”那個說:“瞧你老爸比我老爸笨多了。”陳伯悄悄跟強說:“踏步機上那個女孩漂亮嗎?只要你把她比下去,爸就給你提親去。”這樣好笑的鼓勵,卻讓強咬牙堅持了許久。
醫生說,強走路,至少需要五年時間的鍛煉。這五年,強的親人必須寸步不離左右。這五年,何其漫長?
陳伯感慨地說:“人健康的時候,比的是誰錢多、誰權力大,可一旦病了,這些都不重要了。”
大概是站得久了,強開始反抗,脾氣暴躁的他竟張口朝陳伯的手上咬去。陳伯痛得臉上一陣抽搐,卻樂呵呵地伸手給另一個老頭看。
我看見,陳伯布滿老年斑的身體上到處是牙印,舊的已經變成了黑色的,新的卻是鮮紅的,有的還帶著絲絲血痕。
陳伯得意地說:“你看我兒子,力氣越來越大了,比你兒子進步快哦。”那家人也是兒子出了車禍,他伸脖子過來看,眼神中滿是羨慕,“要是我兒子能這樣就好了。”陳伯悄悄對我說,那家的兒子躺在醫院一年多了,還是像攤爛泥。
回醫院的路上,陳伯對強說:“咱不跟誰比,咱就跟自己比,每天都有進步,就行了,總有一天會站起來走路。”
我突然明白,這根本就是一場專門為愛而設計的賽事,誰也不肯落后,誰都搶著付出更多,但沒有人會嫉妒成功。也沒有一場比賽,比它,更純粹、更有意義。
(圖/遲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