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安排

有人問過我，為什么會以漫畫作為終身事業?這問題很容易引發我對人生的許多感慨。因為我在年輕時，從來都沒有以畫為業的打算。大學畢業，我干的是科學研究工作，而且干得有些成績，還在全國舉行的化學會議上宣讀過學術論文。但終于轉到漫畫這條路上來了。為什么要轉來的呢?我想，或許真是“老天爺”安排的吧。

童年時，我曾在廣東農村過了好幾年。村里人到國外打工的很多，他們年老時，大都回家鄉養老，生活較富裕。估計是我在他們家里看到墻上掛的畫，自己就開始學著畫。那時我八九歲，只能在地上撿塊磚石，畫在墻上。到北京上小學時，就能畫在書上和本子上，漸漸就成了一種愛好。上到初中，我家附近有個小市場，里面有許多曲藝和雜技表演，還有個購銷新舊書的小書店。我一到假期就進市場去看那些有趣的表演，買廉價的武打和滑稽小說來看。經過幾年這種“市場文化”的熏陶，養成我性格上的一種偏好。又愛畫，畫的自然都是小說里的人物：孫悟空、豬八戒、三英戰呂布、濟顛和尚、時遷偷雞之類。如果我家遠離這個小市場，我那三年的課外生活，除了愛畫之外，就會是另外一種風景了。由此想到，生活環境對人是有深刻影響的。然而，這也只是一個方面的影響，還有另一方面。

我上到高中，小說不再看了，雖然還愛畫，可不常畫了，因為一心想考大學。那時我頭腦還清醒，知道將來的出路只能靠自己，也明白最好的出路不是繪畫而是繼續學習、深造。為此，我必須用功勤學。那時候，我也面臨過種種的誘惑，如京戲、電影、各種有趣的小說，黃色書刊和圖片以及年輕人喜歡的種種消遣，買來很容易，甚至還有送上門的，但我一概拒絕。于是就考上了大學。但沒想到，另一條生活道路又展現在我面前。

那是1935年，我剛讀完高中二年級，放寒假時，北京(那時叫北平)發生了“一二·九”愛國學生運動，我們學校學生會負有宣傳任務，寫宣傳品。同學知道我會畫，分配我畫宣傳畫。我平時愛看上海出版的漫畫雜志，這時就想到，這種政治性的宣傳畫，用漫畫應該最有力。于是就按漫畫的方法來畫了。這是我畫漫畫的開始。也就是說，這次學生運動將我最終引向一條我從未想過的人生道路上了。

1937年日本鬼子大舉入侵，“國軍”節節敗退。我上的大學遷到四川，幾個同學創辦一份壁報，規定每人負責一個欄目。他們知道我畫過漫畫，就要我負責漫畫欄。壁報每周一期，我不得不每周畫一張漫畫。我其實并無多少漫畫創作經驗，只好邊學邊畫。一直不斷地畫了三年，打下了漫畫的基本功，這才使我今后有條件以漫畫為業、以漫畫立足了。

應該說，每個人的生活道路，確有“老天爺”決定的部分，如出身、先天性格、家庭教育等等。除此之外，恐怕主要還是由自己決定的。我有幾個朋友原本都只有小學畢業文憑，還有一個是貧窮的放牛娃，因為條件差，當初是用借來的筆蘸水在磚上寫字?？扇缃袼麄兌汲闪烁髯詫I領域里知識豐富、有所成就的名人。他們的共同特點是好讀書、愛動筆，能專心、肯用心，碰到機會又能抓住不放，由此，給自己鋪開了一條人生之路。

我還有個相好的同學，和我住同一間宿舍。我那時專心于書本上的知識，不大看課外書刊，他卻?？锤鞣N雜志。后來才知道，他看的是進步雜志?？谷諔馉帟r，他上山打游擊，參加共產黨干革命去了，我則跑到后方上學，畫漫畫，漸漸地才開始從事政治活動。我們兩個人的生活道路方向一致，思想覺悟就差多了。其中雖有“老天爺”安排，而決定主要還是在自己。

選自《中國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