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土地局最近一直在整改,裁員似乎也是勢在必行的事情。身為辦公室文員的劉力民不敢怠慢,生怕出了什么差錯。早上剛從外地出差回來,家門都沒進,就直接往局里走。到了土地局附近,遲疑了一下,又繞著從另一條小巷里走。局長住的地方離土地局不遠,每天上班都要經過這條巷子。劉力民心想要是在上班路上碰著局長,套近一下關系也是好的。
小巷里沒有看到局長,倒是看到地上躺著一個錢包。劉力民迅速地撿了起來,他很快發現里面有一大筆錢,把錢包塞得鼓鼓的。劉力民沒有猶豫,他把錢抽出來塞進口袋,還把空錢包順手扔到身邊的垃圾桶里。就在劉力民抬頭的時候,他看到了老邢站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正看著自己。
“出差回來了啊?”老邢打著招呼,聲音有些顫抖。
劉力民努力地調節自己:“嗯,早上回來的。”他看到老邢的臉蒼白如紙,繼續說道:“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沒什么,沒什么。”
他們一起到局里上班。按理說他們兩人上班都不應該走這條道的,但是兩人都不拆穿對方,心照不宣。
老邢在土地局的信訪處工作,主要負責接待普通的群眾,沒啥油水可撈。加上老邢的妻子長年體弱多病,不能工作,老邢算得上是土地局的困難戶。劉力民平時和老邢接觸不多,但還是挺同情老邢的。
走到土地局的告示欄,劉力民隨便掃了一眼,他看到一則尋物啟事。
“局長丟了個錢包。”老邢顯然已經看過上面的內容了,說道,“據說里面有5000塊錢,局長心情不太好,你最好還是小心一點兒。”
劉力民似乎聽出老邢話里有話,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褲子的口袋。剛才他不就撿了個錢包嗎?還是在局長上班的那條路。難道老邢看到了自己的舉動?
“什么時候的事?局長身上帶這么多錢干嗎?”劉力民開始鎮定自己。
“昨天早上。據說局長是準備拿錢幫兒子買臺電腦的,結果……”老邢嘆了口氣,說道,“你不記得了嗎?上周末局長下鄉,我們都在的,局長從一個老農民那里買了個手工錢包,丟的就是那個。”
劉力民不說話,快速地往前走。他剛才撿的那個錢包,好像就是局長買的那個,他是有印象的。和同事匆匆地打了個招呼,劉力民就閃進了洗手間。關上門,劉力民將口袋里的錢掏出來。他數錢的時候額頭上冒著汗,看不出一點兒興奮的樣子。
一張不多,一張不少,正好5000元。劉力民心里一緊,他撿的是局長的錢包,而且錢包已經扔了,連還回去的希望都沒有。
劉力民上班的時候有些坐立不安。局長叫他進辦公室匯報出差的情況,整個過程劉力民都不敢去看局長的眼睛。
“辦得不錯。坐了一晚上火車,回去休息吧,明天再來上班。”
從辦公室出來的劉力民已經一身冷汗。他不知道老邢會不會出賣自己。
第二天劉力民還是趕了個早,試圖忘記這件事情。可是等他看到老邢從局長辦公室里出來的時候就再也不能心平氣和了。他總感覺其他的同事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自己。到了下午,局長又把劉力民叫到了辦公室。局長陰沉著臉。
“局長,你怎么了?”
局長尷尬地笑了一下,說道:“沒什么,前天丟了個錢包,所以心情不太好。我也是個常人嘛,喜怒哀樂是正常的。”
劉力民沒有說話。
“那個錢包你應該也見過吧。”局長嘆了口氣說,“就是上次我買的那個。丟了5000塊錢。”
劉力民茫然地點了點頭。局長的話里有一些其他的意思,好像是在試探自己。
“光顧著說私事了,說點兒正事。”局長坐直了身子,說道,“上面已經確定我們局里要裁人了,你把局里所有人的名單打印一份給我,包括他們在職期間的貢獻、所獲過的獎勵、現在的工資等情況。”
“好的。”劉力民接完任務離開了辦公室。
他現在有點兒恨老邢了,關鍵時刻怎么能這樣對自己呢?不過說來也是正常,誰不想跟局長套近一些,保住自己的職位呢?尤其是家里頂梁柱的老邢。
回到家,劉力民坐在沙發上悶頭不語。妻子給他倒了杯茶,問他出了什么事。劉力民這才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要不你再去一趟那個鄉下,重新買個一樣的錢包,將錢還給局長。”妻子出了個主意。
劉力民搖了搖頭:“那怎么行?都已經三天了,忽然說我撿了個錢包,局長火氣不是更大?”
“那就將錢放到錢包里扔到那個巷子里去,你就當什么都沒發生。”
“越說越離譜,老邢已經將這事告訴局長了,錢包是我撿的,怎么可能沒發生?”劉力民一臉懊喪。
夫妻倆為了這件事一晚上都沒睡好。
局里要派一些人到農村去組織工作,這批人派出去就暫時不會面臨下崗的危險,而且還是個肥差。劉力民聽到同事一些議論,說是局長已經把人員名單擬好了,心里更是忐忑不安。過了幾天局長派人張榜公布,上面沒有劉力民的名字。
劉力民知道事情要壞了。派出去一些人,再裁人的話,他們被裁的概率就更大了。劉力民中午吃完飯就去信訪科找老邢。老邢不在,同事說老邢這幾天請假了,說是老婆又病了,要住院。劉力民一肚子氣撒不出,轉念一想現在只有去求老邢了。
他從5000塊錢里抽了一半,用紙包好。這是他第一次送禮,沒想到還是送給個沒官銜的人。
提了一個水果籃,將紙包塞到最里面,劉力民就這樣去了醫院。老邢看到劉力民來,連忙搬個凳子讓他坐下。
“你怎么有時間到醫院來啊?真是謝謝你了!”老邢笑著說。
“聽說嫂子病了,所以來看看。”
老邢將水果籃放到病床邊的桌子上:“來就來,還提這么多東西。”
“一點兒水果而已。”劉力民咬了咬牙說,“前些天撿了幾百塊錢,反正都是別人消費。可惜局長丟了錢包,不知道被誰撿去消費了。”
老邢張了張嘴,什么也沒有說。
劉力民話里的意思就是想讓老邢再到局長那里說說,其實那天他撿到的只有幾百塊錢而已,不是局長的錢包。這樣一切就冰釋了。劉力民相信老邢看到果籃里的錢的時候就會明白的。
從醫院出來,劉力民終于輕松了許多。第二天劉力民看到老邢又去了一趟局長辦公室,心里更加踏實了。
接下來是正常的上班下班,一切依舊。劉力民覺得自己有必要再去感謝一下老邢,走到信訪科,同事說老邢已經請求提前退休,局長也批準了。
走了好。劉力民心里這樣想,現在真的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了。
半個月后,裁員名單公布,劉力民榜上有名。他一下子就愣在那里了,怎么會這樣?劉力民去找老邢。他們買了點兒酒到家里喝。老邢面有難色,說道:“你上次偷偷借給我的錢真是幫了我的大忙。我現在退休了,做點兒小生意,湊夠了錢就還你。”
劉力民瞪大了眼睛。
“就是你放在果籃里的2500塊錢啊。平時在局里也沒怎么來往,沒想到你這么好。如果你不嫌棄,就把我老邢當朋友吧。”老邢慷慨激昂。
“我撿錢的事你沒有告訴局長吧?”劉力民糊涂了。
老邢疑惑地說:“你不是說你撿了幾百塊錢嗎,我告訴局長干什么?”
劉力民突然明白了,老邢根本就沒看到自己撿錢包,白忙活了一場。“那你到局長辦公室干什么?”
“請假啊。”老邢說道,“一次是請假,還有一次是退休的事,我很少去找局長。”
劉力民苦澀地笑了一下,感覺自己被涮了一把。他說:“這次局里裁員,我下崗了。”
老邢先是愣了愣,隨后說道:“兄弟,你一定是沒給局長送禮吧?”
“送禮?送什么禮?”劉力民又糊涂了。
“我反正退休了,也不怕了。局長其實根本就沒丟錢包,他這么說是要大家給他送禮。那次特意在大家面前買那個錢包是讓大家好有個準備。局里的人聽說局長丟了錢包以后,都特地到鄉下買了錢包,塞上5000塊錢,就說自己撿到了局長丟的錢包,送禮的時候兩邊都不尷尬。”
劉力民嘆了口氣說:“原來還有這么一手,老邢你知道怎么沒有送呢?”
“別說了。”老邢搖了搖頭說,“我哪能不送?局長說完當天我就讓老伴到鄉下買了個一模一樣的。晚上我找老戰友去借錢,喝了點兒酒。第二天早上去上班昏昏沉沉的,本來想到局長家里送錢的,結果卻把錢包給弄丟了。”
劉力民聽到這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撿的竟是老邢的錢包。
田龍華/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