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我家小店門前的公用電話常有一個笑容可掬、彬彬有禮、名叫王化的人光顧。他很快與我套上近乎,非常認真地告訴我:“搞傳銷太來錢了。我過去搞‘神帝’,現在又搞‘國際迷你’,雙管齊下,月收入一萬多元。今晚,你一定要去參加一下他們的說明會……”
對王化誠懇、熱情的邀請,我非常感動。說真的,我太需要錢了。自妻子下崗以后,我先后做過多種生意,均因不懂行而負債累累,現在的副食店更是經營得半死不活的,早就想干別的,只是不知道干什么才好。王化說,許多大學生和醫生、教授都把工作辭了來搞傳銷,因為賺錢太容易了。那么,我為什么不能試一試呢?
那天的創業說明會是在一所小學的教室里進行的,沒想到王化還是主持人呢!講課的人似有滿腹經綸,不用講稿,口若懸河。會議主持人介紹他:“參加傳銷剛半年,月收入不多,才兩萬多元。”我吃驚不小,眼睛也睜大了,投去羨慕的目光,開始刷刷刷地記錄他的講話,生怕漏掉半點兒精髓。“我首先恭喜各位,您將要了解和希望加入的傳銷公司,它以世界一流產品、一流獎金、一流花紅制度,登上了中國傳銷龍虎榜。它給廣大消費者和傳銷商帶來的是健康、發財的期望和現實……”他講了外來文化傳銷的發生、發展和現狀,又接著說:“外國人10人中有7人是搞傳銷的。許多政界要員甚至美國總統都是搞傳銷出身的。傳銷這個新興事物絕對是一場偉大的革命。它讓人更新觀念,是‘倍增市場學’原理的偉大實踐,所以它能成幾何倍數地積累財富?!?/p>
那一套套從沒有聽過的詞匯,令我心馳神往:什么“生命潛能”、“網絡直銷”、“上線下線”,什么“職級差額花紅、互勉、培育、安逸獎金”,什么“經銷商、主任經銷商、銀輝、金輝、銀鉆、金鉆經理、迷你大使”,什么“人人受用、普遍受益”,使人恍若進入一個如夢如幻的世界。
次日,王化來詢問我聽課后的感受和體會,一副笑容可掬、和氣謙遜的樣子。我說“國際迷你”的藥品、保健品、護膚品太貴了。王化一拍大腿:“對嘛!好貴好貴,好才貴喲!”他說他絕不會騙人,過去他的胃病、腎炎等許多病,全靠這些藥治好的。他的侄兒,長期流鼻涕,患感冒,遺尿,跑了許多醫院不解決問題,兩瓶藥就根治了,姐姐、姐夫對他感激不盡。他要我開發自身沉睡不醒的“生命潛能”,干別人干二三十年甚至一輩子都望塵莫及的“事業”,保證我比任何人都強,甚至那講課的人都不及我。這些話使我飄飄然起來。他當著我妻子的面要我給妻子買一瓶260元的藥品。 “有啥舍不得的!”他馬上摸出一瓶,“嫂子你拿去吃,不把你的貧血、頭暈病治好,我不要錢!”
我的內心早就騷動不安,極想“在短時間內實現人生價值,以冒險精神,做一個向高收入挑戰的人”。但是我愛人卻一點兒也不相信,總說是個“騙局”。我做了許多工作,甚至和她賭氣,她才與我去參加了兩次“創業說明會”。
妻子吃了藥開頭幾天似有些好轉,幾天以后依然如初,使我犯了難。妻子卻說:“哪有吃了別人的藥,許久不給人家錢的道理?”我只得把260元給了王化。王化說:“吃少了,再吃兩瓶啥子問題都解決了。好像砍樹,非要100斧才能砍倒,99斧都不行?!蔽蚁耄瑳]有那么多錢,拿啥子去“解決問題”?
之后,王化幾次帶我和幾位跟我同樣發財欲極強的人去聽課,受感染,往返車費近百元都是他慷慨解囊。李元遍是“國際迷你”總代理,就在她的家中,我們看見聽課的人塞滿了屋子,藥品供不應求,常常是20萬元收齊了才飛一趟廣州。但藥品只拿得到一半,都是先付款后拿藥,并且要一個月前預定。一個老太婆(大概是總代理的母親)數錢都數不過來,一大疊一大疊的百元大鈔令我耳熱心跳!至于講的什么,基本上知道“要領”了就不愿再聽,只是憧憬著也許會有這么一天,數錢的就是我妻子……
當我生活上與別人有了麻煩時,王化總是主動幫忙,不斷地拍自己的胸膛,一副“鐵哥們兒”的樣子,“龍哥”、“嫂子”喊得極親熱。我愛人終于在他“精誠所至”下,雙手捧著860元人民幣,讓他將我們入進“網”中,成了他的“下線”。王化還幫忙去工商銀行存了個16.80元的存折,象征“要順發”,說每月我的“花紅”由總部匯至工商銀行,直接存到存折上。
兩次拿去一千多元,對我這個小小副食店來說實在不容易。我只得橫下一條心,準備將店鋪轉給別人,一門心思搞傳銷了。
一天,王化興致勃勃地告訴我,他好不容易才爭取到唯一的、也是最后一個名額,叫我去重慶參加兩天時間的“潛能培訓”。但要花掉320元的培訓費,幾百元的車旅食宿費。我終因經濟拮據,雖想去而沒有成行。
其實,我最怕的是自己被別人騙了,又再去騙別人。有時我也越想越不對勁,但既然860元錢讓我入了“網”,總得想法賺回來。每次王化叫我去開會,我都欣然前往;別人發展“下線”,既然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總得幫著吹。但是,我也逐漸明白——這是上了“船”以后才知道的——這里面有許多沒入“網”的人不知道的暗礁。它絕對讓你身不由己,口不從心。別人問我“藥”怎么樣,參加了“組織”怎么樣,我只得違心地說:“藥的確好,我愛人吃了病好完了。我下個月的花紅可能是2000元 ……”我完全成了王化的復制品,王化嘴上那一套全被我活學活用了。我害怕到了極點,但心靈、精神的恐懼和扭曲,并沒有讓我止步,我只想著要把失去的撈回來!
“生意”難做,我費盡口舌,才在一個親戚處賣掉一瓶藥。親戚吃后,一點兒作用都沒有,我勸她再吃一瓶,她說:“不要再騙人了!”真是當頭棒喝,我無臉再見她那一大家子人。我開始醒悟,所謂“傳銷”,就是去賺朋友、親戚和消費者的錢!
當然,如果我昧著良心,憑我的人際關系,發展幾十個下線是不成問題的。每發展一個下線,可賺140到270元的“花紅”。這一千多元會很快“變本加利”地回到囊中。這“工作”對人際廣的人最適合,因他有宣傳和消費對象。但我看到,為了賺每個下線的“入網費”,“上線”總是先千方百計把你“蒙”進“網”中再說。許多人“入網”以后,毫無“業績”可言,被迫放棄,虧一千多元也就算了。但有發財心切,又急于求成,或因不服氣而拼命硬撐的,往往先墊支一萬兩萬元買藥品,以創造“業績”,然后慢慢地賣,終于因人際關系較少而無可奈何,虧損極為慘重。因為這種號稱“沒有中間環節”、“少去大量廣告費”的“藥品”,竟比市價貴出七八倍,愿意接受的人太少了。
想不到的事情終于發生了:不久前,在王化的帶領下,我們一行8人去本市郊縣一個供銷社禮堂聽課。那天很冷,風刺得臉上生痛。我們趕到會場已是晚上8點了,自稱“國際迷你”本地區負責人的李元遍剛宣布開始,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正教大家唱“迷你歌”,會場氣氛活躍。片刻,一個女人開始演講,會場上人很多,黑壓壓的,只有記筆記的沙沙聲。她說,縱觀整個社會,只有我們這里才充滿親情、友情和人情。如果馬克思在世,他老人家一定會舉雙手贊成:只有這里才是真正的共產主義!
正在這時,從會場外突然沖進十多個身著公安、工商服裝的人。只見一個領頭的沖上講臺,拿起話筒厲聲喝道:“馬上停止宣傳!請大家原位坐好,不要喧嘩,不要離開!”我全身似在發抖,衣領和額頭卻在嚴寒里被冷汗濡濕了。我見工商人員和公安民警將臺上就坐的幾個人從側門帶走了,也包括我的上線王化。
一個聲如洪鐘的工商人員嚴肅地告訴我們:“把筆記本傳上來!”我們只得按他說的做。他給我們講:“你們都是受蒙騙的普通群眾。本來,國家有許多規定,允許合法傳銷,但嚴禁非法傳銷。像這種收取入會費,跨地區、多層次收培訓費,高價出售產品的傳銷就屬非法!而且,這種未經允許的‘地下集會活動’,要堅決打擊和取締!”
痛定思痛,現在想起那260元的“藥”和860元的“入網”費以及去騙他人的事,我便不寒而栗。
建 峰/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