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龍
上初三的兒子和同學們組織了一個文學社,還鼓搗著出了一期雜志。前天,兒子抱著幾份剛印刷的新雜志,興沖沖地回到家里給我們看,做雜志編輯的妻子黑著臉,很專業地挑出不少毛病,然后批評兒子:“馬上就要中考了,成天凈干些沒用的事,不上心學習,看你考不上高中怎么辦!”兒子的數學不好,恐怕會影響升學,這成了媽媽的心病;再者,她深知做文字工作的辛苦,不想讓兒子學文。兒子說:“同學們從組稿到編輯,從校對到印刷,出了多少力?作為主編,我從中做過多少工作,生過多少氣,碰過多少釘子,你不知道吧?現在雜志出來了,我把它當成了孩子,抱著它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想和你們分享快樂,可你兜頭澆我一盆涼水,你不是一個好媽媽!”他媽媽瞪眼了:“我把你養這么大,小時擦屎擦尿,大了熱湯熱飯的侍候,我容易嗎?我就是讓你好好學習功課,面對中考,怎么不好了?”兒子說:“我寧愿不要你們的熱湯飯,也要得到你們的鼓勵和暖心話。”火爆脾氣的媽媽,遇上了不怕虎的初生牛犢,娘兒倆又掐上了。
“說你一句,你有十句在那兒等著。”妻子說出了這句話,顯然是在與兒子的舌戰中不占上風。我暗自高興,兒子為我出了口惡氣,飽受妻子唇槍舌劍之苦的我,在心里為這個成長中的同盟軍喝彩。然而不能喜形于色,那樣不利于對孩子的教育,弄不好,還會引火燒身。想了想,也該勸勸兒子了。
“毛毛,你聽說過蘇秦的故事嗎?”
兒子哼了一聲,顯然,對我這個問題有些不屑。
“你忘了吧,你小時候我給你講過。”我自我解嘲地說,“不過,那時候,是想給你說頭懸梁錐刺股的故事,我今天想給你說的是,在很多情況下,親人也不一定能理解自己。你看,蘇秦錢也花光了,罪也受夠了,游說秦王也沒能成功,形容枯槁,面目黧黑,小要飯的一樣回到家里,父母不答理,嫂子不做飯,老婆在織布機上織布,連正眼看他一下也沒有。這促成了蘇秦發奮讀書,后來當了趙國的相國,據說后來掛了六國帥印。也就是說,一個人不為家人的不理解而自暴自棄,轉而發奮讀書,所以后來他成功了。這個世界上,不可能事事都讓你如意,讓人理解有時是件很困難的事。”
“爸爸,我問你,那蘇秦開始游說秦王是想干什么的?”兒子又發問了。
“連橫啊,要幫助他統一六國啊。戰國時期的游士有兩派,連橫與合縱。連橫就是……”
“連橫就是幫助秦國統一六國,這個我懂,老師給我們講過。那蘇秦后來為什么又幫助六國抗秦了呢?”
“秦王不聽他,不重用他嘛。”
“蘇秦那么大本事,為什么六國最后還是被秦滅了呢?”
“你說呢?”對這個問題,我還真沒有思考過。
“當時,統一中國是大勢所趨。蘇秦開始是對的,后來,他改變了自己的主意,是背叛了自己最初的理想,是倒退。如果蘇秦發奮學習,長本事后,仍然去幫助秦國,中國能更早點統一,不光蘇秦這個人的歷史要重寫,說不定中國的歷史也會重寫。”
看來兒子是長大了,有自己思想了,最起碼,他思考過這個問題,不能小看了。我趕緊肯定說:“你說的也有道理,蘇秦是個前后不一反復無常的人,是他錯了。”我想,兒子正處在逆反期,夸他幾句氣就順過來了。
“不,是他的家人錯了,是他家人的無情造成了蘇秦性格的扭曲,并改變了自己的初衷。”兒子說出了他的觀點:“如果他的家人當初不那樣冷落他,給他點理解,給他點溫暖,給他點鼓勵,他可能會在總結自己前一次失敗的教訓后,重新想法說服秦王,然后去幫助秦國掃六國。他才是助秦掃六國的最佳人選,而且他也有這個能力。是他家人的不理解造成了他性格的扭曲,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才會出現他的自殘,拿錐子扎自己,走極端。每一個性格扭曲的人,他的家庭都有責任,包括希特勒的母親!”
聽到這里,半躺著的我一躍從床上跳下來,大聲嚷道,“兒子,你說得太好了,我為你有這種想法驕傲!”15歲的孩子說出了這樣的話,就算是他對媽媽的批評耿耿于懷,借題發揮,這發揮也是很有見地的,太出我的意料了。看來,兒子也是在連橫了,他要用少年的熱情,來喚醒我們為世俗所麻木的神經。兒子的話,一下子觸動了我這棵老樹,雖不能從根本上動搖,卻也真的震顫了幾下。我是個傳統知識分子,家庭觀念極強,教育兒子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要他學這,要他做那。齊家是不是也更應該注重成員之間的心靈的溝通?做家長的往往是用刀子把那些與當家人不同的意見“砍齊”;至少,也得與當家人的意見“看齊”;平常人家,多是用棍棒“打齊”。這樣教育出來的孩子,長大成人走入社會,一旦權柄在握,沒有不要求世界向他看齊的,達不到目的,就拿棍子“打齊”,拿刀“砍齊”。究其根源,真的不能只怪個人呀。
兒子去自己的房間學習了。我說服妻子,孩子大了,有思想了,你得改改你那脾氣了。妻子一臉愧色。
我們不能低估孩子的思想。做父母的,應該和孩子做朋友,多交流,對自己的孩子負責,其實也是對這個社會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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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