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蔚紅
走出家門,走向社會,是一個小孩子的大事情。
小孩子進入的第一個社會是幼兒園。
夏樹是一個不喜歡跟陌生人接觸的孩子,是一個要求安全、有依戀感的孩子。他只想和爸爸媽媽呆在一起,所以上幼兒園就成了他很難邁出的一步。沒有上幼兒園以前,只要我把他留給陌生人照看,他就會不停地找我,任別人怎么哄也不行。我時常在心里問自己,夏樹這樣是不是由于我在上海上學的時候,總是把他留在家里就走了而造成的?
所以,我總是走到哪里就把他帶到哪里。我經常把他帶到辦公室里,但是我有工作,有一些事情必須去做,不能總是帶著他。
要把他送幼兒園以前,我先嘗試著把他送到我們出版社的一個小托兒所去。托兒所里有七八個年齡不一的小孩子,由兩個老太太照看著。我對夏樹說:
“你在這里跟小朋友玩一會吧,媽媽就在辦公室里。”
“不,不在這里。”我總是剛說完,夏樹就抱住了我的腿,讓我不得不帶走他。
有兩次,留不下他,我就陪著他在里面玩,讓他跟里面的孩子們一起玩。但是夏樹警覺得很,他看著那些孩子們玩秋千、蹺板什么的,也很好奇,但他卻不投入進去,擔心著我會趁他不注意溜掉。
春天的時候,我聯系了附近的一所幼兒園,決定把夏樹送進去。
去幼兒園的那天早晨,我們早早地就吃了飯,我給夏樹換了一件藍白條紋的上衣,給他梳了梳頭發,讓他干干凈凈的,把他領出了家門。
至今我還清晰地記得那一天的經歷,它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一生的傷痛。我不知道有沒有父母像我一樣,對于如何把孩子交給一個陌生的社會,那么無知和無奈,沒有人告訴過我一點經驗。
我記得我先到會計室里交了費用,就領夏樹到了一間教室。一位年青的女老師出來拉住了夏樹的手,要帶他進去。這個時候,夏樹已經抓著我哭了起來,女老師用力地拉他,把他拉進了教室。夏樹使勁地哭喊起來:
“我不在這里,我要找我媽媽,我要找我媽媽……”
我忍不住推開了門,想哄一哄我的夏樹,我不能就這樣把他留在這里。但是女老師強硬地讓我出去,她說你趕快走,孩子總得哭兩天的,你越在這里他越哭。她攔在我和夏樹之間,把我推了出去。
這是一個矮小微胖的女老師,她一定這樣對付過很多孩子。她雖然很年青,但是心腸已經硬得像石頭了。
我在教室外面站了一會,幼兒園要關大門了,我不得不離開了那里,但一直到我離開的時候,我都聽到夏樹還在哭喊著。
中午,我沒有去幼兒園看一看夏樹,因為老師告訴我,下午四點才能接孩子。我竟然就沒有想到這是夏樹在幼兒園的第一天,不管怎樣,我都應該中午去看看他。
下午我早早就到了幼兒園。我推開教室的門,就聽到我的夏樹還在哭。我看到他站在教室門的旁邊,只不過他的哭聲低低的,啞啞的,像是在抽泣。老師正在彈風琴,她停了下來,對我說:
“你的孩子一直哭,中午也不吃飯,也不坐下。”她恨恨的聲音里像是在埋怨夏樹。
我一下把夏樹攬到懷里。夏樹撲到我的懷里,就沒有聲音了。我再看他,竟然已經睡著了。從他看到我,到他睡過去,大概也就是五六分鐘的時間吧。他一定是哭得太久了,站得太久了,想媽媽想得太久了!
我當時就那么老實,沒有一句責備老師的話,就抱著我的夏樹離開了那所幼兒園。
回到家里,夏樹還一直睡著。我給他倒了一杯水,他咕咕咕地就喝了下去,然后又靠著我睡了過去。我沒有把他放到床上,就那么一直抱著他,抱著他睡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我們沒有再去那所幼兒園。
我一一地寫下了夏樹第一次上幼兒園的經歷。多少年了,我不敢回憶這件事情,因為回憶它,我的心會針刺一般、刀鉸一般強烈地疼痛。我會悔恨和責備自己的無知、大意和木訥,我甚至會憎恨社會上那些沒有愛心和情感的人。
我寫下這件事情,只是為了告訴那些還沒有把孩子領向社會的父母,要他們多學一些照料孩子的經驗,在把孩子交給社會的時候,要特別留心,并且還應該想到,我們所處的社會,是不健全的,有著很多欠缺人性的人,隱藏著很多意料不到的危險。
臺灣的一位母親在送孩子去學校的第一天這樣寫道:
今天,我向你們交出了我的孩子,他是我最寶貴的。我不知道十多年以后,你們能夠還給我一個什么樣的青年?
這位母親看著她的孩子穿過馬路,走進了學校,但是她擔心著交通的安全,擔心著教育對孩子的影響,擔心著一些行為不良的人,擔心著各種各樣可能的危險。
一直到現在,我還這樣擔心著,所有的父母都這樣擔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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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沈萬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