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小莫
她對愛情失望過,卻從沒想過愛情居然是有毒的,可以讓一個人像一株長期生長在陰暗處的苔蘚。
是在初中吧,上生物課,那位胖胖的女老師講:“發芽的土豆有毒,發了芽的部分吃不得。”這種知識不在考試范圍內,誰也沒有在意。
大家都沒想到,下次生物課時他舉手問:“老師,我回家告訴奶奶,發了芽的土豆有毒,奶奶很生氣,說她吃這樣的土豆一輩子了,也沒被毒死。發了芽的土豆真的有毒嗎?”
同學們哄堂大笑。誰都知道,他很小的時候父母離異,各自組織了新的家庭,卻誰也不肯要他。他跟著奶奶生活,一年四季就兩件外套,棉襖里的棉花常常露出來。在這樣的窘境中,有東西果腹就不錯了,哪還顧得上其他!
同學們的笑,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感到了羞辱。生物老師高聲制止,并打著手勢,但還是無法將笑聲壓下去。忽然間他很憤怒,握緊拳頭,雙目噴火,像一只惱怒的幼獅一樣環顧四周。
就在那一刻,他和她的目光相觸,她或許是班上惟一一名沒笑的同學吧。她看著他,目光沉靜如水,溫良而友好。他的憤怒瓦解了,臉一紅,低下了頭。
她是全班家境最好的女生,衣服永遠那么潔凈,扎一條搖來搖去的馬尾,綴有兩個紅彤彤的圓球,既簡潔又漂亮。
此后,他就很想跟她說話,但又不知說什么。終于,他想到了一個很笨也很巧的法子:跟她借墨水兒。他把鋼筆插進她的墨水瓶,慢慢地吸,吸滿,慢慢拿出來,用紙擦凈鋼筆,擰好瓶蓋,將墨水瓶慢慢推給她。這個過程很快捷,又似乎很漫長,但無疑是個既尷尬又美好的過程。借了幾次墨水后,再借,她變戲法似的,拿出一瓶新買的墨水,笑盈盈地塞進他手里。他一愣,仿佛被燙了一下,還回墨水,轉身逃掉了。
從此,他再也沒跟她借過墨水,也再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不可思議的是,從初中到高中,整個中學期間分了幾次班,他和她無一例外一直分在一個班里。當他用眼睛的余光搜索到那兩個紅彤彤的圓球時,他的心,總忍不住雀躍起來。
她是優秀的,成績總是遙遙領先,這讓他生出幾分莫名的壓抑。好幾次,奶奶說:“退學吧,早點掙錢。”他一反慣常的順從,倔強地說:“不!”他寧肯放學回家干完活,在昏暗的燈光下熬夜寫作業,或者在課堂上,用手按著咕咕亂叫的肚子努力聽講。
高考前,大家忙著填志愿表。他從她身邊走過,目光迅速掃描一下她的表格,看到了“北京”二字。他回到座位,將表中所有的學校都填成北京的。實際上,他的學習成績與家境,于北京是不相宜的。
這件事讓他想起來還后怕,好在他如愿以償。更令人欣慰的是,她也考取了北京的另一所大學。
更艱難的日子在等著他。大學期間,他曾同時做五份家教而疲憊不堪,曾經因極度饑餓在課堂上暈倒過,還因打工時間過長而影響學習,鬧得考試不及格而補考。每一次孤苦難耐的時候,他揪著頭發問自己,這樣做究竟是為什么?
他知道為什么,但他沒有信心,甚至一直在希望中絕望。
直到那一次,他在大街上巧遇她。來北京之后,他從未主動找過她。她正和兩個男生并排走著,一個男生幫她背包,另一個男生幫她拿礦泉水。她一臉的純凈,馬尾驕傲而迷人地搖著。他和她同時站住,他看她,她也看他。她依舊目光如水,透著溫良與友好。那一刻,他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并想起了多年前老師說過的話:發芽的土豆是有毒的。
是的,他就是一粒土豆,而且發芽了。這棵芽生長得異常吃力,叫做愛情,但它是有毒的。他的一生,似乎深陷到毒里了。
她向他走來,包括她身邊那兩個保鏢一樣的男孩。他卻扭過頭,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她只好停下來,想起許多年前,她送他一瓶墨水后,他卻突然不再理她。她嘟嘟嘴,說:“這人怪怪的。”
這一天他忽然發覺,這世上再也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了。以后許許多多的日子里,他常常想起她,希望與絕望似乎變得淡了。他讀完大學,接著是研究生和博士。她的情況他了如指掌:大學畢業后留在北京,跳槽兩次,男朋友換了三個。
他被公派出國。出國之前,他鼓起勇氣去找她。
她詫異不已:他看上去氣宇軒昂,惟一沒變的是他的眼神。他還是不敢正視她的眼睛,眼神里有莫名的慌亂。
他一點一點講自己的故事,從發了芽的土豆開始。他一直被無望的愛情煎熬著,怎樣身不由己,怎樣掙扎,怎樣極度地自卑與自尊。
她聽著,慢慢地張大嘴巴。愛情是什么?愛情是鮮花,是咖啡,是海誓山盟。這些她都經歷過,可又隨風而逝。她對愛情失望過,卻從沒想過愛情居然是有毒的,可以讓一個人像一株長期生長在陰暗處的苔蘚。
講完了,她呆呆望著他。他忽然又想逃離,但終于定住,艱難地問:“我能抱你一下嗎?”
她的眼里涌出淚水,他們輕輕相擁。相擁的瞬間,顫抖像雷擊般滾過。他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他仿佛看到一株土豆的莖和葉,在命運的風中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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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烏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