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對不對

安　子

我坐在3樓的窗臺上吹了一聲小口哨。

那個穿藍裙子的女孩不理我，拎著琴盒繼續往前走。但我想，她肯定聽見了。因為她稍微停了那么一下，小腦袋一歪，故意加快了步伐。

我隨手扯了一朵花，扔過去，打在她肩上。

她從腳邊拾起了它，把手背擋在嘴邊笑得前仰后合：“安，你完了！你看你扔的什么？”

她把花蒂在兩指間撮來撮去，抬頭看著我，把花朵別在了耳朵上。

我一下子傻眼了：我把老爸悉心培養的君子蘭給揪掉了！

“反正要被暴打一頓的。小賢，你干脆把我救出去吧！你練完笛子，我帶你去河邊玩，你從我弟那兒把鑰匙要過來?！?/p>

“少騙人啦！每次把你救出來你就跑了，我再也不信你了?！闭f著，她要走。

我倚在窗棱上，做垂死掙扎狀喊著：“小賢，小賢！”

小賢噔噔噔跑了。她知道我弟在誰家做作業，她了解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心思。

啊，我多么需要自由！整個暑假，我爹打算把我鎖在屋里。當然，我自由的時候總是闖禍：每天在外面瘋玩，作業根本不寫，天黑前絕不回家；騎山地車跟人飆車，親吻了一輛吉普的屁股，鼻梁差點斷了不說，昂貴的車子也撞了個稀巴爛；帶弟弟去看電影，卻和街頭的混混拼臺球，把他給弄丟了；我媽給我報了書法班，試圖培養我高尚的情操，我卻拿著錢學起了散打……

還沒等小賢鎖好門，我就飛快地跑掉了。她氣極敗壞地在我身后跺腳，“安，我要再信你一次，我就被雷劈死！”

哈哈，這個女孩太傻了，哪有用自己發毒誓的？而且每次我都用同樣的謊言騙她，她還相信，真沒治了。

弄不明白，小賢為什么要學長笛，每天站在陽臺上，我總能隱約聽到對面窗戶里傳來的笛聲。那“噓噓”的聲音太撩人了，每次搞得我都想上廁所！

所以，當她學會了第一首曲子，要吹給我聽時，我先申請去了趟衛生間。不過，我只能坐在窗沿上聽她演奏，因為我又被我爸鎖在了屋里。弟弟因為被我牽連，被罰沒收鑰匙一天。

她吹了一首《茉莉花》，真不咋地。為了給她點面子，我又是口哨又是鼓掌。我弟擠到我身邊，巴巴地瞅著我，蹦出了這么一句話：哥，小賢姐姐喜歡你。

“可我不喜歡她！”我齜牙咧嘴地沖他做了個鬼臉，從屁股兜里掏出一個月票夾，又從月票底下抽出一張照片：“看好了，這才是我喜歡的?！?/p>

小昭興奮地揮舞著那張照片，沖著樓下喊：“喂，我哥的女……”我一下把他的頭按了下去。

如果告訴她我喜歡的是別人，小賢就不會給我從窗戶里遞來熱玉米和冰激凌了。還有，最要緊的是，我以后還得靠她“越獄”，要不我怎么去跟冰冰約會呢？

冰冰是我打臺球時認識的一個女孩，除了臺球，我們有很多相同的愛好：飆車、搖滾……要說她和小賢最大的區別，就是她一點也不淑女，一點也不矯揉造作，不會嬌滴滴地讓我慢點走說她腳疼，也不會走著走著就張大了嘴，讓我看誰家墻頭探出來的薔薇……

我想我已經被關在屋里很長時間了，因為小賢已經在我窗臺底下吹了至少三首不同的曲子。我之所以還強忍著聽，是因為我將要在第四次實施我那個偉大的計劃。

不知道冰冰是不是把我忘了，白天她肯定出去玩了，因為我給她家打電話總是沒人接聽。我必須得去找她，因為這幾天的“牢獄”生活滋長了我很多的相思，那天那個甜蜜的吻讓我有了很多壞情緒。

小賢支好了曲譜架。我眨著眼睛，深情款款地對她說：“小賢其實你吹什么不重要，但你真好看。”

她的臉羞得紅紅的，我暗地里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我不想騙她，但為了愛情，我不得不做個卑鄙小人。

她因為我的那句話緊張極了，曲子吹得很糟糕。可我還是把手心里提前揪的花盆里的鼠尾草花，從三樓撒了下去。藍色的小花，紛紛揚揚正好落在她的曲譜和頭發上……

“小賢，我想出去。”我終于有理由開口了。我嚼了滿滿一嘴泡泡糖，我把它們扔給她，“塞到齒孔里，然后去找配鑰匙的?！?/p>

小賢惡心地捧著那團口膠，忙前忙后地幫我成功“越獄”。

在拘留所里，小賢哭得最兇。她跟我爸媽懺悔說，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如果不是她，我就逃不出來，我如果好好地呆在家里，就不會拿臺球桿砸得那個人腦袋開花。

我闖了禍。我找到了冰冰，我看見她正在和另一個男人接吻。

17歲那個夏天，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我會為一個女孩去坐牢。事實上，她有很多男朋友，在她眼里，我是最傻最笨最幼稚的那個。

我的人生一下子發生了轉折，我要被關上一段時間。我記得我當時大哭了一場。

小賢每兩個星期都會來看我一次。她穿上漂亮的裙子，給我吹長笛。她還抱來迷迭香的花，每次都抱著那盆花，坐很長時間的車來看我，然后再把它抱走。秋天了，迷迭香已經枯萎了，可她還是抱著它，堅持來。

“你一定好好的，我等你出來。你今天成這樣，都怪我，我不該去配鑰匙?！?/p>

我吼：“你有什么資格等我？都是因為你！我今天在這兒，都是因為你又蠢又笨！趕緊給我滾，永遠不要再來！”

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慢慢走了出去。

她的心肯定被傷透了，可是，不這樣，這個傻姑娘會因為我毀掉一生。

她不再來了。但每個季節，我都能收到她托我弟給我寄來的照片：秋天南山的紅葉，冬天被雪覆蓋的湖，春天冒著嫩芽的柳。

夏天又來了，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發疼。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胸前的口袋裝著那些相片，還有迷迭香干花做的書簽。

爸媽來接我了，我以為小賢也會來。我總是自信那個傻姑娘一定會來，她是個死心眼，就像我從前捉弄了她那么多次，她每次都會相信。她的傻，是我在絕望中惟一想起來還能發笑的事情。

我靠在窗臺上，但我再也聽不到那撩人的笛聲。我媽告訴我，小賢去外地舅舅家借讀去了。

傻姑娘， 你要回來。為了迎接你回來，我背負著我不光彩的過去，挺直了身子重塑尊嚴。知道嗎？我又開始上學了，埋頭苦讀假裝不在意任何人的議論。全世界的人都瞧不起我，我至少還有一個傻傻的你。如果你不回來，我做這一切又有什么意義？

我總算是挺過了那個關口。我考了離家很遠的大學，在這里，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我上班，打拼，我好好地過我的生活，就連三餐都做得精細，從不慢怠……這樣做，就是希望有一天我們重逢時，這些都能讓你傻傻地笑一下。

我已經等了你11年，我一天天地長大，然后蒼老，不再有年少時那樣的想法：你不回來，我的人生就沒有意義。

其實你就住在我的心里某個小小的角落。

可是，小賢，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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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