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有顆流星的眼睛在閃爍

李　靜

因為父母離婚，他的童年在病痛、牢房中灰暗無比，病榻上的他為了祈求一絲家庭的溫暖將父母告上法庭，他的遭遇打動了一座城市，而愿望的實現卻遙遙無期。

2007年10月25日上午，重慶城里秋雨瀟瀟，殯儀館里擠滿了為一個逝去的年輕生命送行的市民，吳希的父母在一旁淚水滂沱，小吳希沒有看到爸爸、媽媽走在一起的那一天。

“媽媽，你為什么不要我了？”

1989年5月4日，同在重慶市塑料二廠上班的吳國明與陳娟結婚了。婚前的浪漫很快被現實擊碎，夫妻倆性格都很急躁倔犟，常常吵得不可開交。在倆人的爭吵中，第二年，小吳希來到了人間。

1992年3月，他們倆辦理了離婚手續(xù)。離婚后吳希由母親撫養(yǎng)。陳娟對吳國明說：“從此以后，你不要再來看兒子！”可小吳希怎么能忘記爸爸呢？每逢望見別的一家人在一起，他便會悄悄拉拉媽媽的衣襟：“媽媽，去把爸爸接回家吧！”陳娟有些心酸，但她裝作生氣地說：“希兒，不要再提爸爸，不然媽媽也不要你了！”小吳希只好低下頭，暗暗流淚。

有一天晚上吳希發(fā)高燒，哭喊著爸爸，陳娟心里難過極了，她需要一個堅實的臂膀依靠，但當她心里剛閃過復婚的火花，就被對往日的恐懼撲滅了。

1995年8月，陳娟與周軍草率結婚。婚后陳娟才知道周軍是一個以扒竊為生的小偷，他之前說的在某公司任職的話全是騙她的。

不久，陳娟生了一個女兒，無暇看管吳希了。周軍便帶著小吳希在外面游蕩扒竊，他帶著不到6歲的吳希乘火車到成都、貴陽、西安等地，偷的多便一頓狂喝大嚼，沒有偷到便同吳希一起餓肚子。

流浪的日子讓正處于身體發(fā)育階段的吳希嚴重營養(yǎng)不良，他常常病倒在路上。但周軍根本不管他，只把他當做掙錢的工具。

1996年，周軍在江蘇被抓獲。陳娟把怒火發(fā)泄在7歲的吳希身上，1997年4月，陳娟帶著兒子來到關押周軍的勞教所，把兒子扔給周軍，一個人回了重慶。

小吳希常常扒在監(jiān)獄的窗口，望著窗外藍藍的天，哭著說：“媽媽，你為什么不要我了？”有一次吳希天真地對獄警說：“警察叔叔，你把關著的這些人放了吧，他們多可憐啊！”獄警笑著說：“小吳希，在這里是為了讓他們改正犯下的罪行，等改好了，自然要放他們出去！”“警察叔叔，把我關在這里，那我也犯錯誤了嗎？”年輕的警官抱著小吳希一下哭了。

監(jiān)獄里有一位7歲的兒童，公安機關得知后震驚了。1997年5月，經公安機關批準，將周軍押回重慶繼續(xù)勞教，小吳希也被干警同時送回重慶。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地上的娃娃含淚望家

回到家的吳希輕輕推開門，撲向媽媽的懷抱，他希望能給媽媽一個驚喜，然而，媽媽卻躲開了他。

1997年6月，陳娟向重慶市江北區(qū)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將吳希改判歸吳國明撫養(yǎng)。吳國明堅決不同意，還罵陳娟沒本事，越嫁越窩囊了。

陳娟帶著吳希回家后，看著兒子，她越想越氣，一個巴掌打在兒子的肩上，吳希瘦弱的身體晃動了一下，他仰起頭討好地對陳娟笑著說：“媽媽，我去掙錢養(yǎng)活你！”。

1997年7月15日，吳希因胸膜炎住進了江北區(qū)第一人民醫(yī)院。陳娟把吳國明帶到醫(yī)院，把孩子交給他就走了。由于體質差，吳希多次發(fā)病。

吳國明當時帶著吳希寄居在二姐家，吳希常常捂住不停喘的胸口對爸爸說：“爸爸，讓我出去撿破爛兒吧，也掙點錢養(yǎng)活自己！”

1998年5月，吳國明將兒子送到永川縣的大姐家照料。大姑媽沒有嫌棄命苦的小吳希。吳希感到呼吸急促，大姑媽便給他買冰糖吃，吳希嘴里含著冰糖，這是他最甜蜜開心的時光。

吳希問大姑媽：“大姑媽，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大姑媽拍拍他的頭說：“你是我最聽話的侄兒啊。”吳希又問：“那我的媽媽為什么不要我呢？”大姑媽鼻子一酸，哄他說：“你媽媽現在很困難，等你長大后再回去看媽媽，孝敬媽媽不是很好嗎？”吳希眨著眼睛不說話了。吳希常常夢見爸爸、媽媽一起向他走來，等他醒來發(fā)覺是夢時，他總要鉆進大姑媽的懷里哭個不停。

吳希在大姑媽家一直住了6年。2004年7月，才回到重慶吳國明再婚后的家。哪知后母看不慣吳希，吳國明只好將兒子再次送到二姐家撫養(yǎng)。吳希總趁后母不在家的時候去看看爸爸，同爸爸聊聊天。

生命微弱的燭光中，

有個美好愿望珍藏心底

2006年8月12日，吳希突然高燒不退，嘔吐不止，二姑媽將他送到醫(yī)院。12月底，確診“非何杰金氏淋巴瘤”晚期。這是目前一種無法醫(yī)治的絕癥，吳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不多了。

吳國明趕來了，陳娟在廣州聞訊后，也趕到了醫(yī)院，她跟第三任丈夫在廣州經商。

吳希望了望媽媽，又望了望爸爸。此時，他心里最想表達一個聲音：爸爸、媽媽，你們和好吧，復婚吧！

為了讓小吳希得到最后一絲安慰，親友們讓吳國明和陳娟裝作復婚的樣子，來蒙騙一次吳希。

2007年1月5日，久別的三個人在醫(yī)院照了一張“全家福”。照相那天，吳希忍不住激動和興奮的心情，他哭了又哭，他給自己鼓氣，爸爸、媽媽復合應該高興才對啊。于是他擦干了淚水，幸福地依偎在爸爸、媽媽的身旁留下了同父母的最后合影。

吳希把這張照片珍藏在枕邊，每遇病痛折磨時，他看著這張照片，堅強地咬緊牙關挺著。吳希還留著爸爸媽媽的離婚證，他聽人說復婚時要收回離婚證。

看著病痛中的兒子，吳國明和陳娟都認為是對方的原因，倆人由互相指責、埋怨發(fā)展到爭吵，甚至在醫(yī)院動手打起來。

在病房里聽到父母的爭吵，吳希傷心極了。爸爸走開了，他用虛弱的聲音對媽媽說：“媽媽，爸爸脾氣不好，你讓讓爸爸吧！”媽媽點頭走開了，他又對爸爸說：“爸爸，媽媽心情不好，你不要同媽媽吵，好不好？”爸爸也點點頭。

然而，吳國明與陳娟在醫(yī)院里一見面就吵，最后倆人再也沒來過醫(yī)院。

吳希每天對著病房門，焦急地等啊等，等爸爸、媽媽來看看他，來同他說說話，他知道自己生命剩余的日子不多了，他還有一個美好的愿望沒有實現啊，他要讓生命微弱的燭火堅強地燃到父母復婚的那一天，但是他的病情不斷惡化，在劇烈的病痛中，他常常撕扯著自己的頭發(fā)叫喊：“爸爸、媽媽，你們?yōu)槭裁匆挛已剑挛覅s又不來看我……”

吳希悲愴泣血的呼喊讓整個醫(yī)院的人揪心。很快，新聞媒體披露了這個絕癥男孩的故事。市民們流淚了，帶著鮮花、糖果、捐款來到醫(yī)院看望他。

天邊，有顆流星的眼睛在閃爍

在都市愛心凝聚的同心圓里，吳希感到了生命的美好，他流露出對生命無限的留戀。他輕聲問醫(yī)生：“醫(yī)生，我真的會死嗎？”醫(yī)生安慰他：“吳希，只要你樂觀一些，你便會戰(zhàn)勝死神！”吳希笑了，他閉上了眼睛，眼睫毛上掛了一顆淚珠。

2007年9月18日，是吳希17歲的生日，這是吳希最后一個生日了。大家一致商定，讓吳希過一個溫暖的生日。

晚上八點鐘，病房里擺滿了鮮花，大家在病房外宣布了紀律：今晚誰也不準哭！

17只燃燒的紅蠟燭像是在嘆息一個年輕的生命，不停將“淚”灑在蛋糕上。吳希吹滅了蠟燭，一位小朋友切了一塊蛋糕送到吳希嘴邊，吳希舔舔干澀的嘴唇努力地一笑說：“唉，我吃不下了，不過，我要看著你們吃。”這時，有人開始輕輕抽泣。吳希卻顯得輕松地笑了起來：“喂，我說，你們誰也不要哭呀。”在大家的笑聲中，吳希一下涌出了淚。

吳希低聲說：“今天，我過了一個快樂的生日，也許，這是我的最后一個生日了。你們知道嗎，我現在心里很痛很痛。”大家問他：“吳希，你想說什么就說吧。”吳希望著窗外的燈光，說：“真可惜，我的爸爸媽媽今天還沒有來。”

在場的一位律師拉住吳希的手說：“吳希，我?guī)湍愦蚬偎荆婺愕母改福　眳窍u搖頭拒絕了。

晚上，大家都散去了，吳希還在用心傾聽門外的腳步聲，他期待著爸爸、媽媽一同來看他，來問候他的生日。然而，吳希失望了。這時候，那位律師又來看他。吳希答應了律師，他要讓爸爸媽媽來到身邊盡一點撫養(yǎng)的責任。

10月5日，吳希委托代理書上歪歪斜斜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10月24日，吳希的生命已經快要走到盡頭了。他對醫(yī)生說：“醫(yī)生，去告訴我的爸爸、媽媽，我不告他們了，讓他們來最后看看我，看看我……”醫(yī)生哭了，分別轉告了吳希的父母，然而他們還是沒有來。

10月25日凌晨4時，窗外凄冷的月光灑進來，吳希的呼吸急促起來：“爸爸！”、“媽媽！”在低沉的呼喚聲中，他的生命融入了窗外的一縷月光。吳希死時沒有合上眼，生命的最后一刻，爸爸、媽媽還是沒有來。

吳希，你在人間辛酸地活了17年，但愿天堂能夠讓你快樂！

是的，在天堂，那顆生命的流星，深情地閃爍著眼睛俯瞰人世間：爸爸、媽媽，愿你們珍惜！

（圖/潘英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