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 毛
那個叫胡紀華的孩子從小喜歡功夫,看到電視里的武打場面就興奮。握著拳頭沖父親喊:“我要去少林寺,學武功!要去要去!”
天天鬧,父母就妥協了,少林寺太遠。就把孩子送到了附近的武術學校。學了幾年,孩子又高又壯,武藝超群。但進了中學,他到處惹是生非,看誰不順眼就挑釁,還糾集一群小孩子打群架,回家常常鼻青臉腫。衣服亂七八糟。
屢次轉學,屢教不改。父母身心俱疲。說他,不聽。打他,打不過。母親哭了多少回了?胡紀華從來沒有心軟過。該打架照樣打架,回來吃飽飯就進了臥室,美美睡大覺。
對孩子的美好期望,慢慢變質成了毒藥,浸入這對父母的骨髓。他們終于決定徹底放手。那晚,他們鄭重地對胡紀華說:“我們教育不好你,決定讓殘酷的社會現實教育你。”
看到母親拿出了機票、簽證,一沓鈔票,和一份加拿大多倫多理工學院的入學通知書。一貫滿不在乎的胡紀華心花怒放,原來父母競要送他出國留學!
父親冷冷地補充道:“這些錢夠你半年生活學習,今后不會再給你一分錢。你在外邊混吃混喝混死混活,都與我們無關。”看一眼那個比唐僧還嘮叨的男人,胡紀華大大咧咧地說:“不要就不要!”
那天,父親還是送兒子去了機場。別的父子在候機大廳相對流淚,他們橫眉冷對。時間到了,胡紀華背著大包,雄赳赳過了關卡,甩下一句話:“我不混出個人樣兒絕不回來!”
過了半年衣食無憂、耳根清凈的日子,胡紀華開始發慌。錢越來越少,房東在催房租,學校要繳學費。他迫不得已,撥通了家里的電話。那邊的父親冷冰冰地說:“自己去掙學費,我們不管。早就說過了。”
恨啊。恨父母無情,把自己送出國門,再也不聞不問!
胡紀華四處去找兼職,頻頻碰壁。他躊躇再三,拉下臉再次懇求父母援助。父親依然冷冰冰。讓他自己想辦法,就撂了電話。
那一刻,他咬牙切齒,恨意如同鋒利的玻璃碴兒,潑進心里。
他索性輟學,去一家中國餐館全職打工,每天工作12小時,系著圍裙拿著菜刀,和雞鴨魚肉作斗爭。晚上疲憊地回到家。他輾轉反側睡不著,回想往事,回想雙親冷冰冰的模樣,淚落無聲。
不久,胡紀華盼來了人生的轉機。加拿大即將舉辦一屆武術散打大賽。這可是自己最擅長的啊。他立刻報名參賽,每天解掉圍裙之后,就去健身中心刻苦訓練。將滿腔恨意,都融進了一招一式。
比賽如期舉行,胡紀華過關斬將。奪取了當屆武術散打大賽的冠軍,命運也隨之改變。加拿大華人武術協會的會長找到他。鼓勵他創辦武術館。將中華武術發揚光大。在協會的支持下,胡紀華在加拿大開辦了第一家中國武術館,“多倫多紀華散打武館”。
起初生意寥落,只有幾個中國學員來報名。有朋友就勸胡紀華,“現在加拿大更流行跆拳道!你不是跆拳道黑帶高手嗎?別教中華散打了,改行教跆拳道,名利雙收!”胡紀華卻說:“我要做中國人更應該做的事情。”
為了宣傳中華武術,胡紀華在狂風大雪之中,雙手通紅地在多倫多每條街道張貼宣傳單。同時,他在幾處打工,甚至去家具廠當勞動強度極大的拉板工人,以支付不菲的武館房租……漸漸的,他的武館在當地聲名鵲起,很多加拿大人慕名前來,他的學員也常常摘取當地各類散打大賽的桂冠。
胡紀華成了加拿大名人,暴躁狂妄的個性早被磨去棱角。冷靜務實。從容有度。有記者問他,如今還恨不恨父母?胡紀華笑了,說:“或許是父母的‘恨,才讓我迫切地想在加拿大干點兒事情,最終成全了我。”
當初自謀生路的痛苦日子里,他情不自禁地思念父母。取得成績時父母的歡顏,頭破血流時父母的心疼,一再忤逆生事時父母的憤怒,屢教不改時父母的捶胸頓足……細細咀嚼著父母最后冰冷的恨。他竟會淚流滿面。他不再恨父母的無情無義,卻痛恨自己的無良無德。在懺悔似的恨意里,他理解了父母,希望自己好好干番事業,回報父母。
有的時候,愛不能達到的目的,恨能。恨是椎心刺骨的愛。轉身放手的愛,失望到絕望的愛,卻讓一個天天打架、自我自大的少年,在異國長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