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康聲
父親去世兩年后,母親改嫁了。說不清母親為什么要改嫁。因為那時候我只有6歲。
年幼、年輕時。我?guī)缀醢讶烤Χ纪对诹送嫔希赣H的生活根本沒有在我的視野里做過長久或短暫的停留,也就不知道她是苦是甜。大學畢業(yè)后重又回到故鄉(xiāng),接觸母親的機會便多了些。逐漸發(fā)現(xiàn),她表面上很滿足、很幸福,而內心里一定有說不出來的滋味。那個我從未叫過“爸爸”的繼父初看時像個閱歷豐富的老干部。臉上露出的微笑很慈祥,一接觸。我就發(fā)覺自己上了眼睛的當,大概母親當初也是上了眼睛的當。他脾氣暴躁。言語粗俗,而最令人難以接受的是他的自私,只顧自己的需要,而從不考慮母親的需要。
一個春天,有一回我去看母親,母親正坐在樓下陽光照耀的花園里,把一臺微型收錄機貼在耳邊,聚精會神地傾聽著。我已經站在她眼前了,她才注意到我,于是放下收錄機,關掉。我問:“是不是又聽‘二人轉呢?”我知道母親喜歡聽這種東北地方戲。母親也不回答我,只是說一句“來啦”,然后聊一聊天氣,聊一聊孩子。有時母親會主動找個話題。說:“周二下午你哥來了。”或者是:“昨晚你二姐一家三口來過。”接著就說起他們的事。
我之所以做出母親喜歡聽“二人轉”的判斷。是因為我多次發(fā)現(xiàn)母親獨自一人時手捧著小收錄機,而且還看到過收錄機的盒帶倉里裝著一盤“二人轉”磁帶。老人和年輕人不大一樣,我曾琢磨過,母親總是捧著一盒舊磁帶翻來覆去地聽,怎么就聽不夠呢?我也問過母親,母親很平靜地說:“閑著也是閑著。”
母親60歲的時候查出患有心臟病,我們做兒女的心情都很沉重。一年后,母親的病情穩(wěn)定了下來,和正常的老人一樣了,我也就漸漸放松了警惕。再去看母親時,她依然捧著那臺小收錄機。那臺小收錄機里像裝著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母親的耳朵。
妻子的父母家住在180公里以外的一個城市,我們很少回去看望。1998年除夕的前一天,我們一家三口來到母親那里。告訴她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去孩子姥姥家過年。母親叮囑我說:“別空手,多買點兒東西帶過去。去了以后幫著多干點兒活。”我一一答應。
傍晚,母親下廚房炒菜,妻子照例搶著去做,可這一回母親沒有讓步。
很快,母親就炒好了兩個菜,還煮了一盤大蝦,鮮紅鮮紅,閃著晶瑩的亮光。
繼父不在家,我們四個人坐下來吃飯。母親給我打開一瓶啤酒,知道我酒量有限。說:“喝點兒吧,剩下的澆花。”母親給我和女兒的碗里各夾了一只蝦,然后在盤子里挑了半天。挑出一只最大的夾到妻子碗里。說:“吃吧,新鮮的,你姐上午剛送來。”
離開母親,在回家的路上。妻子驚喜地說:“阿康,你注意沒有。今天晚上媽特意給我夾了幾次菜。”我打趣道:“媽喜歡你唄。”妻子并不贊同我的說法,反駁道:“不,以前媽可都是給你倆夾菜,從來未管過我。”妻子說的是實話。我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可我總不能告訴母親該如何如何去做吧。所以遇上妻子抱怨時,我就詭辯道:“咱倆好得像一個人似的,媽給我夾菜不就等于給你夾了嗎!”妻子不服。但以后的日子里,她依然像我一樣對母親百般孝敬。
正月初五上午十時左右,母親去世的消息通過電話傳到了岳父家里。一時間全家人都靜默了。
我叫了一輛出租車火速趕回吉林,這時的母親已經閉著雙眼不能再看我一眼了,她躺在床上像睡著了一樣……
跪在母親床前,我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唯有無限的悔恨。在內心里流淌不止。我后悔沒能陪伴母親度過她人生中最后一個春節(jié),如果我不走,她可能也不會永遠地走了……
在整理母親的遺物時,我又一次注意到了那臺幾乎時時陪伴母親身邊的小型收錄機。我信手按下“PLAY”鍵,等了許久,卻未聽到任何聲響。電池沒有電了。我取出磁帶,回到家里塞入我的錄音機,立刻,揚聲器里傳出嘈雜的對話聲,那居然是我和母親的對話,不知母親是什么時候給我倆的談話錄了音,那是一段十分隨意又沒有任何主題的母子之間的對話。我的鼻翼克制不住地顫動著,淚水涌出眼窩。母親在陽光照耀下的花園里手捧收錄機側耳傾聽那一幕又浮現(xiàn)在眼前,她分明是心中時刻裝著我,而我卻渾然不知啊!
母親的晚年是孤獨的,每天沒有自己的兒女相守身邊,沒有知心的老伴相陪身邊。她只好將兒子的聲音裝進一盒小小的磁帶。并永久地珍藏在她孤獨的心里。
可能母親不會時時裝在兒子心中,但兒子卻永遠裝在母親心中。母愛因此而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