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利益的雙向生長

劉　陽

每逢歲末，本刊都要為讀者梳理全年社會各界對促進公共利益有突出貢獻的人和組織。此時，我們感到有必要回望2003年，那一年里，我們以一顆熱烈懇切之心，單純而鄭重地發(fā)愿，推出“為了公共利益”年度榜的評選，并承諾將會堅持，至今已是第六個年頭。

檢討六年的工作，我們不得不自問一個純粹劃一的公共利益真的存在著嗎?如果它存在著，它與“人民利益”的表述有什么不同?如果它不存在，那么，多年來本刊在中國的一隅究竟在堅持什么?在以什么為標準評選?

或許，伯林對積極自由與消極自由的定義，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公共利益，以及與此相關的舊事新聞。簡言之，積極自由是“做某事的自由”，消極自由則是“不被強迫做某事的自由”。套用到公共利益上，從消極的角度界定，今日中國民眾和輿論最直截了當?shù)芈?lián)想到“公共利益”，往往是某一素來被默認的利益分配關系突然被打破之際。各利益方已形成的默契被打破，原因不外乎其中一方獲得了新的資源支持，自信滿滿要求重訂新約，或是天外飛仙，原本不在場的一彪人馬空降入場，叫囂分食。在弗里德曼眼中，“世界是平的”，在上述情況中，“世界是擺平的”。

輿論本著樸素的或理想化的道德義憤，自發(fā)將上述情形定性為公共利益的被侵占與被損害。這就是消極意義上的公共利益，即一種免于被強制接受的利益分配關系，它通常通過被否定的方式界定自身的邊界。盡管在原有的看似自然形成的利益關系中，很可能也包含著歷史中已被接受并消化的強制因素，但這個世界的不堪之處就在于強者的強勢缺乏基本的自律，“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余”。而深究輿論義憤的原因，相當大的程度上是人們出于對自身可能陷入類似命運的恐懼。

我們不得不承認，在且僅在消極意義上，公共利益的提法才更具有活靈靈的生命力，頑強潑辣地存在于今日，盡管它的每一次存在，都意味著一次傷害的發(fā)生。而擁有強力資源的一方，從不會采用“公共利益”的字眼，或代之以“國際慣例”、“戰(zhàn)略需要”、“國家安全”等。上述用語已逐漸被祛魅，多數(shù)時候僅被視為一種語言策略。

從積極層面上理解，公共利益應蘊涵一種利益主體主觀上的努力，其本身有賴協(xié)商妥協(xié)達成，這也是世界上許多國家和地區(qū)對該詞的常規(guī)理解。但如果人類足夠誠實，那么這種努力所具有的道德色彩，同樣在很多時候都禁不起更高維度的追問。一個族群、一個國家、一個地球，公共利益確定不變的立足點在哪?協(xié)商依據(jù)的根本性原則在哪?因此，積極意義上的公共利益，也應動態(tài)地理解，即所有關聯(lián)方通過公開透明的協(xié)商談判達成利益共識的一種方式。有限的人類，永遠只能擁有過程中的正義。

當然，這個“利益共識”正當有效的前提是不違背神圣價值的規(guī)范借用古已有之的表述，即非攻兼愛。因此，與消極的公共利益相比，積極的公共利益更需要現(xiàn)實空間給予保證，最低限度，它要求有一張圓桌，人們坐下來像個君子一樣，動口不動手地擺平利益世界，而不破壞和諧。

因為積極的公共利益易受各種因素的制約，也因為人們對傷害的敏感和對弱者的同情，時常把“為了公共利益”等同于“為了弱勢群體”。年初實行的新勞動合同法就是一例。作為主要牽涉對象的企業(yè)家階層，其意見在立法過程中被忽視，而當法律落實時卻又必需企業(yè)家的合作。面對質疑，立法者忙不迭地釋法，讓嚴肅的法律成為戲劇的腳本。可見，如果排斥強者青睞弱者成為構建公共利益、評判公共利益的邏輯，同樣不利于形成真正的利益共識，因為人們依然不會談判，不懂公平，歷史仍未擺脫自我復制，不是東風勁，就是西風吹。

奧運會的籌備和召開，同樣觸及公共利益領域。在火炬?zhèn)鬟f過程中，藏獨問題又成海內外焦點。改革開放前，在階級理論的詮釋下，漢族和其他少數(shù)民族同是被剝削被壓迫的階級兄弟，與民族感情相比，階級感情的確具有一定的超越性，并有主觀選擇的空間民族是生而烙印、不能背叛的，反動、落后階級中的先進分子卻可以光榮地叛逃。然而，當階級話語退場，單純的發(fā)展經濟與崛起的民族想象，無法有效提高國家內部各民族的凝聚力。無論藏獨還是疆獨，背后的詰問都是擁有獨特文化資源與歷史背景的中國，通過何種可能找到在多民族間形成利益共識的方式?

川西地區(qū)在5.12地震中遭受重創(chuàng)。志愿者千里馳援，當?shù)夭刈迦罕妸A道為解放軍、志愿者遞水送飯。當天災取代人力，成為人類基本生存權的傷害者，人類社會內部反而能夠出現(xiàn)積極意義上的公共利益行為，在人道主義層面上，共識以令人感動的方式呈現(xiàn)了。

當人們沉默在“人民”之下，不可能存在任何積極的公共利益。不同的利益主體不被承認，也就無法表達真實的利益訴求，也就沒有通過協(xié)商達成共識的必要。由此觀之，罷課的教師、停運的的士司機，既是消極意義上的利益受損者，也展示了一種積極尋求解決可能的努力。

正是在2008年，中國網民以2.53億的總數(shù)躍居世界第一。當奧巴馬團隊推出“change gov”官方網站，請美國公民對國家的未來發(fā)表意見的時候，中國網民令人興奮地發(fā)現(xiàn)了公務員去美國考察的公費旅游清單。

世界是什么樣子，持續(xù)地提醒我們，世界應該是什么樣子。我們向在兩個層面上挺身而出維護公共利益的人和組織致敬!我們衷心希望，積極意義上“為了公共利益”的人物與組織能夠日益增多，因為那將見證，新規(guī)則與新生態(tài)的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