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敏
頒獎辭:盡管我們在此頒獎給在2008年的北京奧運和汶川地震中均有出色表現的中國志愿者群體,對“鳥巢一代”參與未來社會的方式與影響抱以期待,但并不表示本刊已拍手加入了歡呼中國公民社會落成典禮或是志愿者精神成功分娩的慶祝。災難過后,Party散場,生活才真正開始。
在過去的一年間,因為在北京奧運和汶川地震中的出色表現,志愿者成為一個閃閃發亮的稱呼。正是他們的表現,才使得今年12月5日國際志愿者日,在中國具有了實質意義上的內涵。
8月北京奧運會期間,170萬志愿者分布在2940余個工作崗位,從事交通、安檢、醫療服務、語言、頒獎禮儀等各項服務,以耐心和熱情的態度,得到了海內外的高度評價。
北京奧運會閉幕式上,新當選的國際奧委會委員們向北京奧運會志愿者獻花;國際殘奧委會主席克雷文說:“在中國,我遇到了最出色的志愿者。”連一貫反華的日本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也在出席北京奧運會開幕式后,稱贊中國志愿者不但親切、有禮貌,更重要的是“有抱負”。

過去,中國的“80后”“90后”留給世人的是嬌生慣養、自私任性的印象,但北京奧運使人們的看法為之一新。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第二天,韓國最大的報紙《朝鮮日報》創造出了“鳥巢一代”這個新語匯,專指那些在“鳥巢”中給世界留下良好印象的中國青年志愿者們。
與奧運會志愿者由官方層層選拔不同,汶川地震志愿者基本上是完全自發的草根志愿者。地震發生后,四川成了全國人民最為揪心的牽掛。數十萬名來自各地的志愿者以最快的速度自發集中到災區,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在震后救援和重建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更有來自唐山的13位農民組成了“唐山青年志愿者突擊隊”,穿梭于北川重災區的廢墟中。在北川災后最關鍵的3天時間里,這支突擊隊共救出25名幸存者。其后,唐山市有20多支救援小分隊400余人趕赴災區。
過去,中國公民習慣了被集體動員和單位安排,但此次地震災害之后,卻在民間自發涌現出一股股奉獻和救助參與的熱潮,公民再次深刻體驗到孤立的社會人,如何在困境和災難面前緊密團結在一起,如何以集體的力量來克服重重困難,其中所彰顯的自組織意識和推己及人的普世情懷令人感念。百年前,梁啟超就公民精神發出慨嘆:“我國民所最缺者,公德其一端也……”百年后,美國《時代》周刊對汶川地震的報道中寫道:“這里的人民不僅懂得如何哀悼,而且懂得如何給予,中國的‘公民精神并未缺失。”
當然,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這樣一種無私奉獻、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精神以及感恩圖報的淳厚古風,和真正意義上的公民社會里的公民精神還相去甚遠。志愿者精神的第一要義是“自愿”,真正的公民社會是公民自己形成“我們要為社會做點兒事”的意識,自愿組織起來從事公益活動。而奧運志愿者的行為,更多是“響應號召”而產生的,是“志愿軍”,是自上而下的。這樣一種帶有組織動員性質的“自愿”,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比比皆是。
客觀地講,我們的年輕人在奧運會上的表現只是在一個高規格的國際場合上做出了應然得體的應對,盡到了自己身為奧運志愿者的本分,是大國國民享受大國榮譽之余,所應具有的待客之道。把這種本分提升到“奉獻”的層次,平常心的缺乏可能成為志愿行為進一步普及的障礙。每個志愿者因為是自愿的,所以個人意愿與價值被充分彰顯,而如果被要求作為零件出現在萬人慶典中,只好用“奉獻”的褒揚辭令彌補個人主體性的缺失與挫敗。
單純的“獻愛心”和“救災”,并不能等同于真正“公民社會”的形成。真正的公民社會,只能在個人自由和權利獲得完全保障之時產生。西方的公民社會是在市民資產階級崛起的情況下,為了限制國家權力,保障個人自由和權利而形成的,是自下而上的。在今天的西方,公民社會除了在公民與國家之間架起對話渠道之外,更重要的是有展開對抗來表達自己的訴求的功能。
中國志愿者組織多強調自己是在給政府“幫忙”,顯然,只有當志愿者的意志和國家的意志高度契合、國家有困難一時解決不了時,志愿者行為才能得到全面的鼓勵和支持。因此,中國現在并不存在真正的公民社會,而只是有一些與公民社會類似的社會組織而已。盡管我們在此頒獎給2008年表現突出的中國志愿者群體,但并不表示本刊已拍手加入了歡呼中國公民社會落成典禮或是志愿者精神成功分娩的慶祝。
盡管中國式公民社會還存在很多實質性的缺陷,但大量草根性志愿者和志愿者組織出現,將會使更多的中國人參與社會,承擔自己的社會責任,并逐漸向政府爭取自己的選擇權、決策權和自治權,進而行使對政府的監督權。當中國公民的權利意識普遍覺醒的時候,建構完全意義上的公民社會的時機才會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