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暢
摘要: 自托馬斯?莫爾發表《烏托邦》以來,烏托邦敘事已經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學傳統。在這個文學傳統之后是人類的烏托邦心態。無論傳統的烏托邦文學走向反烏托邦或者伊托邦,烏托邦文學必然因為烏托邦心態的存在而存在。
關鍵詞:傳統烏托邦文學 反烏托邦文學 伊托邦 烏托邦心態お
一、烏托邦文學オ
縱觀西方文化史,烏托邦思想可謂源遠流長。從公元前8世紀的希伯來先知到構建“理想國”的柏拉圖都曾闡述過該思想。但直到莫爾及其《烏托邦》的問世才開啟了烏托邦文學的大門,奠定了現代烏托邦小說的范式。隨后至今的烏托邦文學根據時間的緯度來劃分大致可分為三類:傳統烏托邦文學、反烏托邦文學和伊托邦文學。
1)傳統烏托邦文學
各類烏托邦敘事對社會制度、經濟和政治積極探討并提出不同的烏托邦方案。方案雖然各不相同,卻傳達了共同的信念,即人性本善,因此人類有可能通過完善自身和外在社會來獲得終極幸福和自由。典型的例子有托馬斯?莫爾的《烏托邦》、弗朗西斯?培根的《新大西島》以及威廉?莫里斯的《烏有鄉消息》等。傳統烏托邦敘事又可分為宗教烏托邦和階級烏托邦,前者強調人的自我完善,而后者著重外在社會制度的完善。
宗教烏托邦關注人與神的關系。幾乎所有的宗教都認為人類社會并不完美,因此人類必須通過完善自身和對宗教的信仰來到達超驗的理想家園。基督教將此精神家園稱為“天國”,佛教則以“西天”冠之。奧古斯丁的“上帝城”就是一個宗教烏托邦。“上帝城”的人信奉上帝,拋卻自我,追求精神上的圓滿。而《西游記》的故事或許可以被理解成為一個通過不斷完善自我而到達精神家園的宗教烏托邦故事。
階級烏托邦關注人與社會的關系。人類自原始社會進入階級社會后,階級矛盾成為主要矛盾,一些有識之士看到階級制度的非人壓迫和階級斗爭的復雜殘酷,提出建立理想國家的方案,這就是階級烏托邦。《烏托邦》、《烏有鄉消息》和《回顧》都屬于這類作品。雖然每部作品提出的社會改革方案不同,但都旨在建立一個“社會制度實行公有制,強調社會的統一模式,個人服從集體”的社會烏托邦。在那里,“人們真誠、直率、友好,過著自由、平靜、幸福的生活,沒有矛盾,沒有物質和精神生活的壓迫。在政治、經濟、工作、教育、婚姻等方面都建立了公認的運行方式,人人都自覺地按照規定和合乎道德的規范去行動。”趙一凡、張中載和李德恩主編:《西方文論關鍵詞》,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年,第615頁。這些階級烏托邦往往有著兩個共同點:世俗性和統一性。
2)反烏托邦文學
反烏托邦文學又被稱為惡托邦文學(Dystopia)。“Dys”表示“生病的、敗壞的”。其標志為以喬治?奧威爾的《1984》為中心的惡托邦三部曲的面世以及安德魯?芬伯格在《可選擇的現代性》中對惡托邦的描述。反烏托邦文學的出現有其獨特的歷史背景。19世紀末期以來,英國在短短的幾十年里經歷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經濟大蕭條、第二次世界大戰和冷戰的開端。資本主義發展產生的種種弊端、連續不斷的戰爭以及生活的苦難使人們對美好未來的夢想破滅。二戰中的奧斯威辛集中營令人們對極權主義統治下恐怖和猙獰的世界心生余悸。反烏托邦文學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的。
從思想淵源上來說,反烏托邦文學與傳統烏托邦文學有思想關聯,因此將反烏托邦文學和傳統烏托邦文學比較有助于我們理解反烏托邦文學。首先,反烏托邦文學是對過度樂觀和理想化的傳統烏托邦文學的反省和反撥。宗教烏托邦理想往往完全脫離社會現實,而階級烏托邦所鼓吹的階級革命在實踐中并不一定走向“自由”、“平等”和“幸福”。其次,與傳統烏托邦文學相比,反烏托邦文學更能激發讀者比較自身生存境況和小說中描寫的惡托邦,從而對盲目樂觀主義保持警惕。反烏托邦文學的這一優勢主要和它的時空觀念相關。傳統烏托邦文學往往指向遙遠的、不為人知的與世隔絕之地。其“彼”與“此”的區別非常清晰。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始終能清楚地意識到何為當下,何為烏托邦。而反烏托邦文學中的未來與現實的距離非常接近。從空間觀念上來講,反烏托邦文學中所描述的社會也幾乎與作者生活的時代和社會歷史環境同步或僅隔數步之遙。因此,反烏托邦文學中描述的惡托邦給讀者亦真亦假、恍若現實的感覺,從而迫使讀者憂慮、緊張并思索。反烏托邦文學對極權主義深惡痛絕,并對有可能被極權主義所利用的科學技術心懷揣測。
惡托邦小說中所描述的白色恐怖絕對不是空穴來風,它體現了惡托邦作家對發達工業文明社會的反思。面對如惡托邦般的現代發達工業社會,如何走出惡托邦成為迫在眉睫的問題。馬爾庫塞借鑒弗洛伊德的壓抑性文明,提出非壓抑性文明的可能性,并指出審美烏托邦是走向人類最終解放的有效途徑。弗洛伊德認為性本能的壓抑與升華創造了文明,因此人類文明史就是性本能壓抑史。對此,馬爾庫塞認為文明的產生與發展的確有賴于對性本能的壓抑,但根據它是基本壓抑還是額外壓抑,可以把文明劃分為壓抑性文明與非壓抑性文明。所謂基本壓抑(basic repression),就是人類為生存而不得不對本能進行的必要壓抑。所謂額外壓抑(surplus repression),就是統治者為了維護統治秩序而對本能進行的過多壓抑。在人類文明史上,基本壓抑與額外壓抑相互交織。這樣,文明每前進一步,壓抑就強化一步,因此發達工業文明是壓抑性文明發展的頂峰。在馬爾庫塞看來,額外壓抑是一種過多壓抑,而審美烏托邦對額外壓抑的顛覆則證明了非壓抑性文明的可能性。以馬爾庫塞為代表的審美烏托邦家們懷著一種烏托邦式的沖動,希望通過改造藝術和審美來喚醒人們的批判意識,使人們通過想象和幻想來否定和超越作為現實存在的額外壓抑,由此創造一個有著非壓抑性文明的理想王國。其實,藝術審美活動所具有的解放功能,一個世紀以前的拉斯金就已經注意到了。而俄國形式主義提出的陌生化理論即是要通過藝術重新喚起人對事物的審美感受。如此這般,人才能避免成為馬爾庫塞所說的“單向度的人”,并在這個后工業社會保持個體獨特的存在。
3)伊托邦(Etopia)
電子傳媒時代的到來和賽博空間的出現催生了伊托邦的問世。該詞首先出現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建筑與媒體藝術教授威廉?米切爾的論著《伊托邦——數字時代的城市生活》中。米切爾教授指出“伊托邦”是一個中性詞,特指1993年數字革命帶來的“提供電子化服務、全球互聯的當代社會和未來城市”,它“既非充滿美好而浪漫的社會想象色彩的烏托邦,亦非蘊含著抑郁、懷疑、厭倦、絕望的黯淡情緒的惡托邦”。轉引自《烏托邦文學的三個維度:從烏托邦、惡托邦到伊托邦》,載《廣西師范大學學報》,2005年第3期。其實僅從以上表述,我們就已看出伊托邦是一個徘徊在傳統烏托邦和惡托邦之間的悖論存在。一方面,伊托邦令我們超越一切時空束縛,使得人類真正得以平等、自由、無差別地交流,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大同世界”。另一方面,如果科學與網絡技術使用不善,伊托邦很有可能成為大眾傳媒時代的惡托邦的延續。威廉?吉伯森的“賽博朋克小說”《神經漫游者》就是惡托邦與伊托邦結合的例子之一。而對伊托邦的關注也并不局限于文學范疇,好萊塢大片《黑客帝國》、《機器人》等都成功塑造了一個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交融、惡托邦和伊托邦互滲的后現代空間。
如果說惡托邦的出現是工業革命的產物,那么伊托邦的崛起則是數字革命的新生兒;如果說傳統烏托邦是彩色照片圖像絢麗的正面,那么惡托邦則是丑陋不堪的黑白負片。然而,無論是烏托邦、惡托邦還是伊托邦,它們都從不同緯度反映著同一實體——人和人的烏托邦心態。
二、烏托邦心態
曼海姆在《意識形態和烏托邦》中首次提出了“烏托邦心態”這個概念。他指出,“當一種心靈狀態與它在其中發生的那種實在狀態不相稱的時候,它就是一種烏托邦心態。”但是,我們不能把所有與現實不相容的心態都稱為烏托邦心態,而“只有那些具有超越現實取向的心態才是烏托邦心態”,而當此心態落實到實踐中去時,“它就會或者部分,或者全部地破壞當時處于主導地位的事物的秩序。” 曼海姆:《意識形態和烏托邦》,艾彥譯,華夏出版社,2001年,第228頁。根據以上描述,“烏托邦心態”可歸納為兩點:第一,它超越現實;第二,它或多或少有志于顛覆現存意識形態,具有革命性。
綜觀以上提到的種種烏托邦文學形式,它們都表現出了超越現實的精神訴求。無論是傳統烏托邦作家還是惡托邦和伊托邦作家,他們都是人類現有生存環境的“守望者”,面對已經惡化或者行將惡化的現實社會環境,他們難免會出現救世主情結,希望通過各類烏托邦敘事來為人類指出一條超越當下現實的道路。正是這種超越“此在”的精神沖動,使烏托邦小說在經歷了種種變體后仍然經久不衰;也正是這種精神沖動,使烏托邦小說表現為對“人”的存在的研究并體現出強烈的人文關懷。簡而言之,“生活在別處”是所有烏托邦作家的夙愿。
此外,烏托邦小說是“危險”的小說。帶有破壞傾向的“烏托邦心態”決定了它的顛覆性和革命性。在階級烏托邦敘事中,體現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對立的“社團烏托邦”是革命訴求的傳聲筒。莫里斯的《烏有鄉消息》就講述了工人階級在工人聯合會領導下依靠廣大人民群眾進行武裝革命斗爭,并最終建立擁有“完全的自由”的共產主義社會的過程。而惡托邦則是對工業革命后占主導地位的“進步”意識形態的顛覆。惡托邦是一種否定之否定,從本質上來講,它仍是傳統烏托邦敘事的分支。如同弗洛伊德所說的生本能與死本能,惡托邦與傳統烏托邦相互轉換,體現出一種辯證的存在。審美烏托邦雖然求助于藝術與審美,但它對工業社會壓抑性文明的挑戰使它不失為“非暴力革命”的一種演繹方式。
可見,“烏托邦心態”深深植根于各類烏托邦變體中。“烏托邦心態”的存在決定了烏托邦文學的存在,并將決定烏托邦文學的何去何從。
三、烏托邦文學是否走向終結?
拉塞爾?雅各比在《烏托邦之死——冷漠時代的政治與文化》中宣稱,“烏托邦精神,即相信未來能夠超越現在的這種觀念,已經消失了。”同時,這位富有時代責任感的學者為烏托邦的終結唏噓不已,希望通過自己的吶喊重新喚醒人們的“烏托邦心態”。事實上,“烏托邦心態”的消逝主要歸咎于兩點。
首先,自馬克思科學社會主義誕生后,烏托邦哲學往往被冠以“空想主義”之稱。而烏托邦文學則無異于無稽之談。其實,烏托邦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在對烏托邦的研究中,曼海姆賦予了烏托邦歷史的緯度。他指出烏托邦與現實之間存在著辯證的關系,它來自現實,打破現實,然后又自由地朝下一個現實發展。此時不可實現未必代表著將來仍不可實現。無可否認,曼海姆的研究為日漸式微的“烏托邦心態”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此外,冷戰的結束及蘇聯的解體使世界政治變得乏味不堪并走向衰竭;物質生活的富裕使最具烏托邦性質的無產階級失去革命性并成為資產階級的一部分;而鋪天蓋地的消費浪潮則伙同大眾傳媒使人類喪失主體并日漸物化。因此雅各比稱我們這個時代為默認時代或者復寫時代,今天只是昨天的復制品,而未來可能會更差。曼海姆更是指出烏托邦的消失將造成一種事態的靜止局面,結果,人變成了物。對此,布洛赫試圖用他的“希望哲學”來重新喚起奄奄一息的“烏托邦心態”,因為這樣的時代恰恰更需要“烏托邦心態”和烏托邦文學。
曼海姆和布洛赫的努力并不會白費。雖然說“烏托邦心態”源自對當下現實的失望,但是正由于失望,我們才企求希望,因為只有希望才能最終帶領我們超越失望。曼海姆更是在《意識形態和烏托邦》中指出“topia”的希臘語(topos)原意有“家園”的意思。因此,“烏托邦心態”代表了人類對精神家園的訴求。只要人類一息尚存,那么“生活在別處”的精神訴求將一直存在。故人類的歷史就是烏托邦的歷史,而人類“烏托邦心態”的最忠實記錄者——烏托邦文學也將以這種或者那種形式存在,并以其獨特的形式來描繪一幅值得一瞧的世界地圖。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