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尤里·巴甫洛維奇·卡扎科夫
婚禮進行到了高潮。新郎和新娘早就被帶到另一間木屋里,雄雞的第一次鳴啼響徹村落,但是,手風琴手依舊在拉他的手風琴,紛雜的腳步聲震得木屋瑟瑟顫抖,木屋里亮著五盞燈,灼熱刺眼,一群孩子趴在窗臺上,腿耷拉在半空中,嬉笑著向屋里張望。
人們酒足飯飽,流了不少眼淚,他們盡情地唱呀,跳呀!盡管如此,桌子上還頻頻地添些伏特加和下酒菜,手風琴手已經退下,取而代之的是留聲機放出的狐步舞和探戈的曲子,人們跺著腳,時而伴著蹲跳動作,鞋底發出嚓嚓聲,人們的興致有增無減。在外面,這些聲音聽得更清晰,傳得更遠,飄蕩在田野上,還有小河邊。現在,所有附近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波德沃爾的人們在狂歡。
所有人都很愉快,只有索尼婭心情沉重,憂傷苦悶。她喝了些伏特加酒,尖尖的鼻子泛著紅色,她的頭嗡嗡直響,心臟猛烈地跳動著,因為她感到委屈,沒有人注意她,所有人都是那么快樂,所有人都在這個晚上找到了彼此相親相愛的人,只是誰也不愛她,也沒人請她跳舞。
她知道自己長得丑,羞愧于自己消瘦的肩膀,她也曾多次發誓不再參加晚會,在晚會上人們跳舞,唱歌,相愛,每次她都去呆上一小會兒,之后便匆匆離去,而且總是期待著某種幸福的降臨。
甚至是更早的時候,也就是她還比較年輕、上大學的時候,也沒有人愛上過她,從沒有人送她回家,也沒有人吻過她。大學畢業后,她去農村工作,她在學校附近分到了一處房子。每天晚上她批改作業,讀書,背一些有關愛情的詩歌,去看電影,給女友寫長長的信,或者獨自發愁。幾乎所有的女伴都在兩年內嫁人了,就在這段時間里,她的臉色變得更加憔悴,肩膀也變得更加瘦削。
就像是有意嘲弄,又有人邀請她參加婚禮,她去了。她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幸福的新娘,和所有人一起有氣無力地喊著:“苦啊!”事實上,她的苦源于這樣一個想法,那就是她這輩子永遠也不會有自己的婚禮。
有人介紹她認識了獸醫學醫士尼古拉,這個憂郁的小伙子臉膛紅紅,眼睛黑亮。介紹人讓他們并排坐下,他也試著向她獻殷勤。索尼婭吃他遞過來的食物,并報以感激的目光,她覺得自己的眼神含情脈脈,充滿了柔情蜜意。
可不知為什么,尼古拉似乎顯得越來越憂郁了,很快便不再討好她,而且隔著桌子同別人講起話來。后來,他干脆走開,瘋狂地跳舞,大喊大叫,揮動兩只長長的胳膊,驚奇地左顧右盼,然后又走到桌子跟前喝伏特加酒。再后來,他到門廳去,再沒有回來。
現在索尼婭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她在想自己的人生,她鄙視所有這些心滿意足的人們;他們各個幸福,喝得醉醺醺的,汗流浹背。她也鄙視和可憐自己。
不久前,她自己縫了一條連衣裙,深藍色的,很漂亮。所有人都夸這條裙子好看,都說這條裙子跟她的臉色很相稱。可是連衣裙并沒有起什么作用,一切還是老樣子。
夜里3點左右,這個被所有人遺忘的、不幸的、臉上盡是些紅斑的索尼婭來到門廳,又從門廳走到房前的臺階上。外面,所有的農舍都已熄了燈。整個村落在沉睡,周遭一片寂靜,只有從正在歡宴的木屋敞開的窗戶里傳出刺耳的手風琴聲、喊叫聲和跺腳聲,這聲音飄向遠方茫茫的夜色。斑斑駁駁的燈光傾瀉在草地上,草兒被染成棕紅色。
索尼婭的下巴開始發抖。她咬緊嘴唇,但無濟于事。于是,她走下臺階,勉強走到一棵白樺樹旁,黑暗中的白樺泛著柔和的白色,她用肩膀倚住這棵樹,失聲痛哭。她為自己的號啕大哭感到羞愧,她害怕別人聽見她的哭聲,所以用塊帶香味的手帕捂住嘴。沒人聽見她在哭泣。“唉,夠了!”索尼婭緊閉雙眼對自己說,“夠了,不要再呆下去!該走了!”她想走,想離開那棵白樺樹,可是,她的雙腿卻支撐不住,無法挪動腳步。
“誰在那兒?”后面有人大聲問道。
索尼婭屏住呼吸,迅速拿開手帕,把臉往肩膀上使勁地蹭,她依舊靠著那棵白樺樹,不好意思地回頭張望。是尼古拉。他搖搖晃晃,一把抓住索尼婭的肩膀,以防摔倒。他的手很臟,粘滿了泥土。
“啊!”他醉醺醺地說,“是你嗎?我……剛剛在菜園子里……”他搖晃著靠近她,“這個惡棍,請我參加婚禮!”他大聲說道,“啊!我要砸爛所有的東西!給點兒酒就想把我打發走……畜生,讓你胡說八道!休想收買我!”尼古拉咬牙切齒地罵起娘來。
“你不舒服嗎?”索尼婭膽怯地問,“你想喝點兒水嗎?”
“喝什么,我惡心……”
他松開索尼婭,走到拐角的那一邊去了。索尼婭開始同情他了。她從門廳拿來一只水桶,開始用水澆他的腦袋。他順從地彎下腰,呼哧呼哧地喘氣,嘴里還嘟囔著什么。
然后他濕著腦袋,只穿件襯衫坐在臺階上抽煙,索尼婭給他洗上衣。
“你現在好些了嗎?”她小聲問道,同時還擔心有人出來看見她。
“好點兒了……過去我怎么沒見過你?這里的人我都認識。”
“我很少參加酒宴。”
“啊!你在學校附近住嗎?”
“是的。”
“我送你回去,愿意嗎?”
尼古拉站起來,穿上外套,搖頭晃腦,去門廳里喝足了水。
“你哭什么呀?”喝完了水他問道,“誰欺負你了?”索尼婭感動得心跳加速。她低下頭。
“沒有,誰也沒有欺負我……”
“你跟我說!誰要是招惹你,我就把那畜生的肋條打斷!”尼古拉拉住索尼婭的手,他們穿過滿是泥土的道路,然后向左拐,來到籬笆墻和菜園子旁邊的小路上。已經下露水了,草兒濕漉漉的。
索尼婭很想笑。她覺得此刻自己像是個陌生人。她想把頭靠在尼古拉的肩上,但又為這一想法感到羞愧,可當尼古拉搖晃著靠近她的時候,她又急忙躲開。
“聽著,你完全是喝醉了!”她嬌嗔地說道,就像在說一位老熟人。
“什么!”尼古拉用手搓著自己的臉,“我哪里是喝醉了。”
他們來到學校,登上臺階。索尼婭感到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該怎么做:立刻走開,還是繼續站在那里?一開始她想走,但又怕尼古拉生氣,所以她停了下來。
不知為什么,尼古拉好像又有些醉意,呼吸聲帶著沙啞,他抓住索尼婭的手。
“說點什么吧。”她仰望著天空對他說,黑暗中,她的臉色十分蒼白。
“說點兒什么呢?”他聲音沙啞地說,一邊抓住她,抱緊她,使得索尼婭的骨頭發出咯吱聲。尼古拉開始用濕潤的雙唇吻她。
“請你放開我!”她掙扎著,低聲說道,“放開我!”
“別說話!”他呢喃低語,把她推進黑乎乎的門廳里,“別說話!你怎么了,小傻瓜!”
在門廳里,他推她,使她緊靠在墻上。
“科利亞……別這樣,親愛的!我的天哪,這是怎么了?”
“愛我嗎?”他低語,“嗚,小母狗!”
“不要這樣,科利亞,不要這樣!”她忽然如此傷心地說,尼古拉放開她。
他喘了口氣,咳嗽了幾聲,然后開始抽煙,他看了看火柴光下她的臉。
“好吧……”他說,“別生氣!你要么……明天去糧倉。你能來嗎?”
“什么時候?”索尼婭低聲問,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7點左右。好嗎?”
“我一定來……”
“嗯……”尼古拉深深地吸了幾口煙,然后扔掉煙頭,用鞋跟打著拍子,“好吧,再見!”
他又一次吻了她,但那一吻已經平靜多了,他用手掌揉了揉她的臉蛋兒,然后走下臺階,消失在黑暗之中。馬上他又唱起歌來,他的歌聲也像是喝醉了酒,跑調了。
回到家后,索尼婭躡手躡腳地在房間里走著,一邊脫掉衣服,還喝了涼茶。之后,她只穿了件襯衫來到鏡子跟前,憂傷地盯著自己的臉蛋、瘦削的雙肩和鎖骨看了好半天。“我的天哪,我是多么的可怕!”她想了想,不寒而栗,“應當喝魚肝油!一定要喝!”
她趴到桌子上,抱著黃油罐開始吃黃油。她一向不喜歡黃油,可現在卻大口大口地吃它,一邊吃還一邊想尼古拉。然后她熄了燈,躺下,可無法入睡。在莫斯科,在她房子對面的那一方,燈火輝煌,那兒長著一些椴樹,樹的影子整夜都在玻璃窗上搖曳。而她這里的窗外卻是死一般的沉寂。
“這是愛情嗎?”索尼婭悄然自問,然后轉身沖著墻壁。
第二天一整天索尼婭都悵然若失。從早晨就開始下雨。她一邊給孩子們聽寫課文的片段,一邊憂心忡忡地看著窗外被淋濕的幾只老母雞和水洼。雨過之后,天空變得十分潔凈,傍晚時分,從學校旁邊經過的汽車在路上留下條條泥痕。
下班后,索尼婭坐下來給女友寫信。她寫了昨天有個小伙子送她回家,并且今天跟她約會的事。信寫得很長很長,洋溢著愉快之情。寫完了信,索尼婭似乎已經確定自己愛上了尼古拉。她去郵局把信寄出去,回來后又面對著墻壁躺下。
她在想尼古拉會不會來,如果他來了,他會怎樣表現自己,又會說些什么呢?
她還擔心如果他再吻她的話,她該怎么辦。這些想法使她心緒不佳,以至于當她開始穿衣服的時候,她的雙手都在顫抖。
她穿上昨天穿過的那條深藍色的連衣裙,把頭發弄得略微有些拳曲,又往身上灑了些香水。這時她的手掌已是汗津津的了。
走在村子里的時候,她覺得所有窗子里的人都在看她,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她去哪兒,去干什么。她感到害羞,想加快腳步,但卻無濟于事。只有在田野里她才稍稍松了口氣。天氣是暖和的,道路上塵土微揚,太陽已滑向深紅色的薄霧之中。路旁的田埂上停著一臺拖拉機,身上滿是油污的拖拉機手正在修理發動機。看到索尼婭后他伸直了腰,兩手往褲子上抹著,接下來他開始抽煙,而且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的背影。
索尼婭下到一個小洼溝里面,溝底里母牛的蹄印還沒有風干,她突然擔心起來,她怕尼古拉來得早些,沒等到她就走了。她加快腳步,隨即跑了起來。
可以看到遠處的糧倉了,她停了下來。索尼婭很高興,因為糧倉附近一個人也沒有。她稍稍喘了口氣,然后脫下鞋,用草擦粘在鞋上的塵土。坐在那里,臉朝著大路讓她很不舒服,于是她轉到另一個方向,在那里,已經曬干了的墻壁散發著熱氣,所以特別暖和。
一個小男孩扛著魚竿走來,開始挖蚯蚓。索尼婭一陣臉紅,又朝著大路的方向走去,城里來的貨車在路上行駛著,車上的人都朝她這邊看,那個小男孩像是有意同她作對,老是不離開。索尼婭開始覺得熱。最終,那個小男孩挖夠了蚯蚓,走了。他幾次扭過身來,帶著嘲笑。“他猜到了!”索尼婭羞怯地想,“還好,他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她又躲到糧倉的后面,摘下一朵洋甘菊。它的花瓣已經打蔫了,就像是爆竹的模樣。索尼婭開始揪這些花瓣!“來,不來……”花瓣被她揪光了,最終的結果是他不來。比這更糟的是索尼婭不知道尼古拉將從哪個方向來。她站起來。從糧倉的后面走了出來,四周張望了一下,就又藏了起來。當尼古拉出現的時候,她感到十分痛苦。他沿著小河邊走來,兩手插在口袋里,上衣搭在肩上,他走到索尼婭跟前,緊張地看著她,那神情就像是忘記了什么,但又力圖回想起什么似的。他的表情似乎變得有些不耐煩。走到索尼婭跟前,他移開目光,懶洋洋地伸出手。
“你好……”
“你好。”索尼婭答道,她不敢抬頭。
“等很長時間了?”
“沒有……”
“嗯……我們找塊兒陰涼地吧。”
他們繞過糧倉,坐在干草垛上,臉朝著大路的方向。太陽落山了,一切都暗淡下來,糧倉的影子穿越了整個田野。
“昨天還好吧?”索尼婭問道,她飛快地瞟了一眼尼古拉,并報以理解的善意微笑。
“還行……”尼古拉打著哈欠,拽下上衣,“只是沒睡夠。”
“你昨天很不好。”索尼婭溫柔地說道。
“哪兒的話!”尼古拉漠然地擁抱著索尼婭,拉近她,想吻她,但他想了想,只是隔著衣領兒喘息了兩下。
“很快天就要黑了。”索尼婭發覺天色已晚,她溫順地俯向尼古拉,傾聽他的心臟咚咚的跳動聲。
“天越來越黑了,我們去豆角地吧,啊?”尼古拉向右晃了晃腦袋,“那有一個窩棚。去嗎?”
“別說這些,科利亞。”索尼婭輕聲地請求,然后深深地喘了口氣。
“啊!”尼古拉突然大聲叫道,“太想睡覺了!得啦,讓我躺一會兒……”
他叉開大腿,穿著靴子,往后一仰便躺下了。他把頭枕在索尼婭的大腿上。尼古拉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然后把手往后一揚,去抓索尼婭的肋部。
“你怎么這么瘦?”
這一刻,索尼婭屏住了呼吸。
“就這體質。”她勉強地笑了笑。
“嗯,體質差,大概是什么病吧。這就像是牲口:它要是病了,無論你怎么喂它,就是光長骨頭不長肉。”
索尼婭突然感覺到一切都無所謂了,她咽了幾口唾沫,免得嘔吐。
“為什么你說話那么難聽!”忽然她低聲說道,“或許你是想怎么對我都行?”
她猛然轉過身去,臉慢慢地紅了起來,“不要這樣對我講話!你聽著!”她咬了咬下唇,使勁地用袖子擦眼睛。然后依舊目不轉睛地望著田野,大腿微微顫動。“你走吧!我可不是你的什么牲口,把頭拿下去,聽見了嗎?讓我一個人呆在這里!”
尼古拉不好意思地坐起來。
“嗯,嗯……”他嘟囔著,“我向你道歉!我知道了……不是想罵你,罵你我就不是人!這是工作的緣故,你會習慣的。”
“不,不是工作的事。”她已經平靜下來,低著頭,憂傷地說道,“而是因為……”
她扯著手帕,手指顫抖著,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因為你覺得,如果我來了,和我在一起你感到難堪!”
尼古拉使勁地撓著后腦勺,什么也不說。
“昨天你為什么罵人?”沉默了許久,索尼婭問道。
“是這樣……”尼古拉流露出憂郁的神色,“我和他有仇。這個畜生,他搶走了我的卓婭,娶了她。你昨天也見到新娘了!我還和她溜達過呢……”
“大概,許多姑娘都喜歡你。”索尼婭說。
“啊!”尼古拉皺了皺眉頭,像是吃了什么酸東西,又把頭枕在她的大腿上。
“我了解他們的愛情。”
“你為什么要這樣呢,科利亞?”索尼婭急速地說,“應當相信人們,你看,我們這里的人多好呀!”
尼古拉抬起頭,吐了口唾沫。
“你不相信嗎?”索尼婭壓低了嗓音問。
“信什么?”
“相信人的純潔。”
尼古拉笑了起來。
“哎,婆娘們總愛搬弄是非!純潔……”他轉過身去,打著哈欠,閉上眼睛。
他那高大倦怠的身軀、粗壯的脖子,以及那在徐徐降臨的暮色中顯得生硬呆板但又十分美麗的臉龐散發著鋼鐵般的力量。
索尼婭開始用顫抖的手撫摩尼古拉的頭發,她熱切地望著他,但最終還是那樣害羞與臉紅。“科利亞……你也是個好人,我知道,你有一顆美麗的心靈。”她的聲音低得勉強能夠聽得到。
“等一等!”他抬起頭仔細聽了聽。然后又坐下,手扶在索尼婭的大腿上。
路上走著兩個人,他們在小聲說話。
“嘿!”尼古拉喊了起來。
“你喊什么,科利亞!”索尼婭低頭說道,并且掩住自己的臉。
走著的那兩個人停了下來。
“這是去哪兒?”尼古拉又喊了一句。
“喝酒去。誰呀?好像是尼古拉!”
“正是。哪兒有酒喝?”
“索斯諾夫卡。”
那兩個人在路上抽起了煙,煙頭發出暗暗的光亮,他們繼續走。尼古拉望著他們的背影。
“等一等!”他突然喊道,“我和你們一塊兒去!”他急忙站起來,抖了抖上衣,搭在肩上。然后他咳嗽一聲,把手伸向索尼婭。
“嗯,再見吧!什么時候還會見面的……”他手里拿著上衣,轉過身,一路小跑兒去追那兩個人。
天已經完全黑了。清秀的月兒已在另一方升起,潔凈的迷霧彌漫在河邊的草地上。萬籟俱寂,偶爾,在糧倉的后面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發出噔噔的聲音……
索尼婭坐著,肩膀倚在墻上,仰望天空。她有些發抖。她用一只手拉緊脖領,她想這樣會輕松些,但卻沒有用。她試著哭出來,但是,從胸中沖出來的聲音是那樣的低沉與可怕,這令她恐懼,她呆呆地坐在那里。
最終,她站了起來,扶著墻站了一會兒,然后往家走。她離開了河邊,空氣也變得干燥而溫暖。她又走在那條軟綿綿的大路上了,但是,現在有星星給她照亮。路上的塵土散發著溫柔的氣息。銀河的光芒照耀大地,周遭并非漆黑一片,時而是干草垛,時而是亞麻地,時而是尚未收割完的麥田。
“嗚,嗚!”索尼婭發出的依舊是低沉而且可怕的聲音,“嗚,嗚!”
她再也說不出什么,也不去想什么,她又下到那個濕漉漉的小洼地中,然后上來,方才還在路邊修理的拖拉機現在已經在遠處的田野上耕地。拖拉機的前燈似小星星,隱約可見,還可以聽到發動機連續不斷的短促聲音。
后來,她感到輕松了些。她突然發現世界奪目的美麗,星星慢慢劃過天空,墜落下去。還有深夜,遠處使她產生幻覺的篝火,以及這些篝火旁邊善良的人們,并且感到土地疲憊而沉寂的力量,她也想到了自己,畢竟是個女人,不管怎樣,她有心臟,有靈魂,誰要是理解這些,誰將是幸運的人。噢!愚蠢的傻瓜!她感到自己擁有如此的力與美。她開始輕松與熱烈,堅定地邁起步子來,或許,在黑暗中,這樣會更好——一個人走在一閃一閃的、正在下墜的群星下。
很快,寂靜的村子展現在眼前。許多人都已入睡,只有幾間木屋里還亮著燈。
一條粗壯的大白狗從大門底下爬了出來。這條狗看到索尼婭后,便悄悄地從后邊跑過來,左嗅右嗅。“喂!看你敢咬!”索尼婭無畏地憋足了氣,她想了想,然后轉過身看那條狗。那狗卻不哼了,只是在她的腳上嗅了幾下,便跑到暗處去了。索尼婭繼續向前走,她開始感到完全的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