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伊凌
在這個城市,我們有擁擠的快樂。
那天和朋友在一起比一樣東西,結果,他們紛紛敗陣——我們在比誰每天上班時坐的公交車最破!
我們小區的人,荷包都比較癟,因此交通工具的檔次也隨行就市。據說我未搬來之前,曾有K系列的空調車開通,但,坐的人實在是罕見,后來那高級車就消失了……
這里只有惟一一趟通往市里的公共車。為什么說它破?是因為它是別的線路淘汰下來的,破得你都覺得整天用月票特對得起它,且用吭哧吭哧、晃晃悠悠、顫顫巍巍來形容它好了。
破不要緊,再高級的車,不都是四個輪子,一屁股黑煙嗎?何況,我太喜歡這趟車了。
你看,那個小孩一踏上車,他媽媽總要拍一下他的屁股,立刻,他就像被按了電門,甭管認識不認識,都很嗲地叫司機一聲:叔叔好!然后,司機就立刻按下他掌握的電鈕,擴音器就喊上了:如果您身邊有抱小孩的乘客,請給讓座,謝謝。
暈,這孩子壯得還不知誰抱誰!不過,一般都會有人起身讓他坐下,但假若沒有,他媽就一直拍他的“電門”,小孩就一直叫“叔叔叔叔”,司機就不停地按電鈕,直到有人讓座。
在這趟破車上,你聽不到音樂,聽不到電臺,然而,蛐蛐的叫聲,你冬天都能聽見。某司機,好玩這口,冬天,把他的蛐蛐藏在懷里,樂得他跟蛐蛐一起“吱兒吱兒”叫。蛐蛐叫累了,偶爾停下來歇歇,他一會剎車一會油門,拍著方向盤喊:“叫啊,叫啊!”弄得乘客面面相覷。有一次,他竟然把車停在半路,扒開工作裝、羽絨服、毛衣、保暖衣,從懷里掏出那蛐蛐,全車人嘆為觀止!坐在后排的大媽,揪了一條大蔥葉,車廂里的人像傳遞火炬一樣傳遞著這條葉子給了司機,大媽發話了:“你辣辣它,你辣辣它,它準叫!”
路途遙遠,車程漫長,車廂里經常舉辦“賽歌會”。別誤會,不是真唱啊!這不是現在的手機都太高級了嗎?有那些燒得不輕快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手機,非得將歌曲外放。這個“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還未唱完,那個“老公老公我愛你”就登場了,“郎君啊,你是不是餓得慌,如果你餓得慌,對我十娘講,十娘我給你做面湯”讓全車人噴飯,“喜刷刷,喜刷刷,噢噢”接著就來給十娘刷碗了……
大清早,小區的老頭老太太一哄而上,他們脖子上掛著老年免費公交卡,掛著超市會員卡,他們要去早市搶購低價雞蛋。還沒睡醒的小學生坐在座位上打盹,老太太把他揪起來,像訓自己的孫子那樣訓他:“起來!也不給老年人讓個座!老師怎么教你的?”孩子并不理會,扶著扶桿繼續睡。老太太一把扯下孩子的書包,替他抱著,說:“老沉老沉的,你下車我再給你。”過一會,老太太見旁邊有人下車,一屁股拍下去占領了高地,叫孩子過來坐,孩子眼見著要睡沉,老太太“嗯哼”一下清清嗓子,嚇得孩子一個激靈,老太太又說了:“別睡過站了!”
別看小孩子這會深沉,下午放學,那車廂里可就是他們的天地了。喊啊,鬧啊,女生滿車廂追打男生,男生非但不怨,竟樂此不疲!只有食物能堵住他們的嘴,他們通常愛吃一種類似豆腐條的東西,油,辣,很遠就能聞見那股地溝油的味道。他們吃得鼻尖冒汗,他們看著窗外私家車里坐著的孩子,他們把手上的油抹在同學的書包上,然后他們像魚一樣在車廂里擠來擠去,把油又蹭到每個乘客的身上……
這車很有意思。誰戴了頂好看的毛線帽,會被一些中年女人要求摘下來看看怎么走的花,過不了幾天,就有星星點點戴著同樣帽子的人出現在車廂里;有時,前面所有的座位都坐著老弱病殘孕,再上來一個老人,頭發灰白的那個老人非讓剛上來的人坐下,理由是那人頭發全白了。全白的那個還不服氣,說別比頭發,看身份證;大肚子的孕婦頂著一個小“蒙古包”上了車,沒有人會鄙視她窮——到這個時候了還舍不得打車,有很多人給她讓座,冬天凳子涼,還有人把自己的小坐墊讓給她……
我們沒有錢,也許我們只能坐破車,而且只有這一輛,但我們有擁擠的快樂。每天,它晃晃悠悠地載著一車又一車人出去又回來,每天,它的故事都那么滿當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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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