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城市拉鋸戰

羊成非魚

我的生活和他期待的生活越來越遠，讓他每每想起，在深夜里輾轉難眠……

半夜，忽然被一陣急促的電話吵醒。電話那頭，他的聲音著急又傷心：“豆豆快不行了。”

我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大早請了假就往家里趕。老家的小城離廣州有3個小時的車程。

到家時，他還是六神無主的模樣，抱著豆豆跟在我后面，來到了寵物醫院，醫生說是腸炎，打了一針，開了3天的藥。結賬時，我一看單子，嚇了一跳，200多塊，比人看病還貴。他卻一個勁地說不貴，能治好就行。

其實，豆豆只是一條普通的京巴，種也不純，身價還沒有這次的藥費貴。可他說，不能這么算，這是他的命。就像小時候我病了，我就是他的命。

一晃那么多年過去了，黃毛丫頭已經長大，他卻從挺拔的壯小伙淪落為整天和小狗廝混在一起的小老頭，而且越來越有向糟老頭轉變的趨勢。并且，開始變得不講道理。

我數落他：“小狗重要還是閨女重要？小狗不過是普通的腸炎，我卻要請假從廣州回家，回去準挨領導罵。”他也和我倔，脖子上的青筋都豎起來了：“挨頓罵怎么了？你小時候生病，我請假帶你去看病，被領導罵得還少嗎？叫你請個假還這么 嗦。我早就說叫你不要離開家出去工作，你偏不相信。”

這都哪跟哪呀，我氣急，居然把我跟小狗比上了。這個老頭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當初我大學畢業，他要我回家上班，我沒有答應。男朋友周航的工作定在了廣州，我還是跟著愛情走了。這以后，他的氣就沒有順過。

2005年，畢業第二年，我和周航同居了。老爸不知道從哪兒聽到的風聲，電話里言語激烈地把我臭罵一頓，什么傷風敗俗都說出來了。本來我有點心虛，一個女孩子未婚同居畢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現在不都這樣嗎？兩個相愛的年輕人孤獨地飄在異鄉，同居既能互相照顧又能節約生活成本，這在大都市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趕到我和周航的出租屋時，已經7點多了，我還沒有下班，周航正在狹小的廚房做飯。小小的洗衣機，正洗著我倆一個星期的臟衣服。

他本來是憋了一肚子氣過去的。我加班，他看到周航一個大男人在屋里的模樣，漸漸消了氣。他們一直等了我很久。他心疼地給我夾菜，看著我疲憊的臉，支支吾吾地說：“你和周航一起，也沒有什么不好。至少，還有一個人照顧你。不然，我在家里總是瞎操心。”我心中的石頭終于落了地，他的諒解，比什么都重要。

沒想到他回去以后就變了卦。他求爺爺告奶奶，給我找了個老師的工作。他打電話叫我回家時，我正準備單位組織的三八婦女節旅游，本來心情很好，讓他的電話攪得煩躁不堪。

“拜托你能不能少點事，整天這么有空，還不如給自己找個老伴呢。”我上高中那年，媽媽患乳腺癌去世了，這么多年，他一個人撫養我，我不是不知道他的辛苦。可他現在變成了一只老蜘蛛，觸角伸得長長的，老想把我從廣州拽回家去，讓我苦惱不堪。

周末，我和周航去逛步行街，許多商店在甩賣，我們一人買了兩件衣服、一個錢包，手上滿滿當當的。在大排檔要了兩碗牛腩蘿卜湯，簡單的食物，我卻品出幸福的味道。和自己心愛的人，自由自在地生活在繁華都市的一角，就是我全部的卑微愿望。廣州多好呀，好吃的多，好玩的多，哪像老家小城，三兩條街，閉著眼睛我都能從南走到北。

可他不這么想。他總覺得，我一個人無親無故地飄在廣州，沒有結婚，也沒有自己的房子，工作也是三天兩頭地換。我的生活和他期待的穩定生活越來越遠，讓他每每想起，在深夜里輾轉難眠。他其實一直都想，我能陪在他身邊，有一份安穩的工作，按部就班地結婚生子。

這是我和他一直吵到現在的原因。我想留廣州，他想讓我回老家小城——漫長的親情城市拉鋸戰。

留廣州還是回小城，這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我就在和他的不斷拉鋸中迎來了27歲生日。一周前，我就把生日標在了臺歷本上，但那天，我和周航還是忘了。他打來電話：“丫頭，吃面了沒有？”老家的風俗，生日是要吃面的，吃了面，這一年的日子才能順順當當。

辦公室很多人在加班，燈光明亮、人群嘈雜，我卻覺得這一刻那么寂寞。只有那么一個倔強的老頭，記掛著我生日有沒有吃面。這時，我才發覺廣州的寂寞，這個城市很大很繁華，卻離我這么遠。只有在千里之外的那個小城，才有親人時刻惦記著你。

我對他說：“吃了，爸，放心吧。”我噙著眼淚，從抽屜里拿出方便面，走到茶水間泡了一碗，望著家的方向，一口一口咽下去。

之后，他和我爭論的議題慢慢有了變化，從我回不回小城轉變為我能不能快點結婚。他說：“丫頭，我27歲的時候，你已經一歲了。可你現在還遲遲不結婚，難道想像劉嘉玲和梁朝偉一樣呀？”

我偷笑，這老頭，居然還知道劉嘉玲，挺時髦的。

沒想到那以后，他變得比狗仔隊還牛氣，每次和我打電話，都說某某明星傳出來要結婚的消息。從姚明和葉莉到金喜善和樸朱英，這還不算，河莉秀結婚他也和我說，頗有點不把2007年結婚的明星全部盤點完給我誓不罷休的意思。

同事都笑我，說：“你家老頭那么逼你結婚，看來你得使殺手锏了。他不是獨居嗎？你就說他結婚前你絕不出嫁。”

他再打電話來，我真把這個餿主意說了，他愣了愣，半天才回過神來，支支吾吾地和我打哈哈。我故意逗他說：“我可是斬釘截鐵地認真，你不結婚我絕不結婚。”

其實，我不是不想結婚，而是廣州的房價太高。婚房沒有著落，婚姻自然也就沒有著落。周航說再等等，過個一兩年，我們攢夠了買房子的錢，自然就結婚了。

那以后，老爸好像忘記了一樣，再也不提催我結婚這件事。反倒是提起豆豆的時間越來越多了：今天和豆豆去溜公園了，明天給豆豆買狗糧了。說得我都妒嫉起來，好像豆豆是他女兒似的。

周航說：“說不定老頭遇上什么寵物情緣了，要不你問問。”

新年過后，我下班回出租屋，遠遠就看見一個小老太太一身玫紅站在門口，模樣還挺俊俏。

她說：“丫頭，你是老李的女兒吧，我是他的對象。”我的頭馬上懵了，沒想到老頭還挺有魅力，老太太都找上門來了。阿姨說，她和我老爸是遛狗認識的，她養了條博美，豆豆老追著博美跑，一來二去，就認識了。老頭原來說要和她結婚的，可這兩天突然反悔了，還說什么豆豆不結婚，他也就不結婚了。

我奇怪了，問：“豆豆不是小狗嗎，結什么婚呀？”阿姨說：“你不記得了，豆豆是你小名呀。你離開家后，你爸就養了條小狗，并取了你的小名。”我心里一動，怪不得上次豆豆生病，他那么傷心，原來他真把小狗當成了自己的女兒來養。

細細想起來，前幾天他還真打電話來說起過，他要結婚了，問我什么時候和周航結婚。我都給廣州的房價氣傻了，以為他開玩笑，就隨口說結什么婚呀，誰愛結婚誰結去。看來，他真把我說他結婚我才結婚的餿主意當真了。

我把阿姨送到車站，阿姨說：“丫頭，其實我和你爸最后怎樣并不重要。可你爸，為了你，真是操碎了心。”汽車站車來車往，人擠得接踵摩肩。我的腳被人踩了一下，可我不覺得痛。我又有了生日那天的那種感覺，城市那么大，人那么多，可他不在我身邊，這個城市，和我又有什么關系？

我腦海里全是老頭倔倔的模樣，他為我養了一條和我小名一樣的狗，他四處求人給我找工作，他因為我的一句玩笑話給自己找了個寵物情緣，他說了很多 嗦的話做了很多瑣碎的事，而他要的，只不過是我是我能安穩地陪在他身邊。

我轉身排隊多買了一張回家的票。這一場親情城市拉鋸戰，該是我為他做點什么的時候了。或許，我該認真考慮一下，是不是該逃離大城市的高房價，回到有他的小城，和周航在小城結婚生子，從此穩定下來。

我給他打電話，當聽到他手機里熟悉的彩鈴，終于忍不住潸然淚下。那么古板的他，鈴聲卻是《有沒有人告訴你》，他說他喜歡那句歌詞：有沒有人告訴你我很在意，在意這座城市的距離。

我終于明白，沒有人比他更在意了，在意廣州和老家小城的距離……

chenying1114@126.com

（編輯：陳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