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城
不過是一個男人而已。重新開始,也不過是一段婚姻,不值得,什么都不值得。
葉小姐:
你好。我是一個有寫信情結的人,可是給你一個陌生人寫信,在我還是第一次。因為孤獨,因為脆弱與無助,因為某種無法排遣的生命哀傷,我終于提起了筆,給你,真誠而冒昧。
我現在的生活其實非常安靜,工作穩定,經濟寬裕。一家三口,溫和的丈夫,可愛的女兒,他們是我整個生活的重心——如果不是黑夜里的那些夢,如果沒有往昔歲月的糾纏,如果沒有回憶世界里撕心裂肺的痛楚,我的生活或許是美好而富有趣味的。
我試著讓自己去享受生活,忘記年少時輕淺的諾言,忘記曾經有過的激情與狂熱,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小女人,可是,我發現自己做不到。
十八歲那年,正是筆友熱的時期,我和他通過書信相識相知。后來,我們走出書信見了面,再之后我們還是寫信,雖然很少見面,可是卻心心相印。直到后來,為了生活,因為各種原因,我們漸漸終止了書信交往,我們明白了生活的殘酷,開始為生計打拼。
我找工作,租房子,結婚生孩子,生活漸漸穩定下來,只是我們已不再聯系。直到有一次,我偶然打聽到了他的電話號碼,短信時代的我,輕輕按按手機鍵盤就給他發了條短信:“你還寫信嗎?”
我本以為他不會回信,因為我沒有告訴他我是誰。但沒想到,他很快回信了。就這樣,十年之后,因為一句問話,他又走回我的夢里。
我只是夜里做夢,那種寫信收信的感覺在我的夢境深處繼續,有一段時間,似乎是一睡下來那種感覺便來了,幸福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感覺,幾乎讓人窒息。我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事實上,我也不會為了年少時的一個夢,而去嘗試另一種生活。
這個他也知道。
現在我們偶然還有聯系,但沒有見面,也不再寫信,他說要來看我,我把自己的情況都告訴了他,要他別來。但他執意要來,他說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就算是朋友之間的正常往來吧。
快十年了,他想再見我一面。說真話,我也想讓他來,但是我又害怕會發生什么。發生任何改變現狀的事,對我們來說都是殘忍的。
依然記得十年之前的約定:十年之后,無論對方在干什么,都要到曾經的那棵樹底下見一面,說一說這些年發生的事。
在跟他分開,與另一個男人組建家庭的這些年里,我都沒有忘記這件事,因為這個約定的存在徹底地把我從俗世生活中拔了出來,我覺得自己還有夢想,我必須為這個夢想活下去。我們共同喜歡一本書--《平凡的世界》。
眼看著十年前的約會日益臨近,我心底的驚喜與恐懼絞在一起,我要去與他見面嗎?我要信守十年前的諾言嗎?我該怎么向丈夫交代呢?
LEA
親愛的LEA:
我怎么能說我不懂你?丈夫溫和,女兒可愛,工作家務,每天忙忙碌碌,然而……在心的某一個角落,不能觸及。都說“一忙除三害”,可是最忙的時候,也會突然間,腦海中一片空白。
有些事情,大概是真的忘不掉的。所以,蔡琴這樣唱: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好。可是——記得又如何?
其實你也很明白:“我不會為了年少時的一個夢,而去嘗試另一種生活。”不是因為他能提供的生活是“另一種”,是不夠好,如果他能讓你當元首夫人,從此錦衣玉食并且呼奴喚婢,你不見得就立刻投奔,但你的猶豫,大概要“全場3折起”了。不過是一個男人而已,重新開始,也不過是一段婚姻,不值得,什么都不值得。這你比誰都清楚。
那你想要什么?
“因為這個約定的存在徹底地把我從俗世生活中拔了出來,我覺得自己還有夢想。”有夢想并不可恥,人的確是靠夢想,異于動物。但是,你的夢想是什么?是愛情嗎?你還記得少年時候讀過的那些書,那些熱烈至極、熱烈至無法抗拒的愛情場面嗎?很可能,你不曾得到過,因此一生渴望。
現在,你想要實現這個夢想嗎?喏,我給你預設了見面后的三種情景:
A·一見面,都吃了一驚,發現對方臉也圓了腰也粗了,從對方的吃驚也看出了自己的變化,于是,第二次握手成為永恒。你們雙方都有點兒不舒服,懷疑受到了傷害。
B·再見仍有火花,你的熱情,就像葉公愛上他的龍,你最后的處理方式,也仍然是葉公。你含淚說:“還君明珠雙淚垂。”——啊不對,你們是婚前就認識的,那就改一句對白:“侯門一入深似海。”總之,要抽身,永遠很容易。你滿足了一切,又回到日常生活中來,后半生永遠可以拿這段情自我安慰。這樣,你卻又傷害了他。
C·干柴烈火,難舍難分,你毅然決定重新開始,可是,也許他不肯——男人永遠是比女人更自私與怯弱的動物。這樣,他就傷害了你。
有沒有,既不受傷也不傷人的辦法?
有。
陳升的歌里這樣唱:“忘了吧,忘了吧……那些青春記憶有關的美。算了吧,算了吧……暗夜里來的人,有自己心事 。”
人世間的愛情,大多逃不了“始亂終棄”四個字。
我們能做的,是,既不亂,也不棄。
傾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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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