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靜 劉愛兵

“等你老了,去世的那一天,你就埋在咱家祖墳里”
很難想象眼前這一眼看不到頭的綠地,曾經是一片無垠的黃沙。
大概,很多人都沒種過樹,但肯定養過花吧。哪怕它很小,如果疏忽了澆灌,也會死掉。
所以,不知道治沙人用了怎樣的心血,才將這1000畝地上的這3萬棵樹,一棵棵栽活。
這里是德州市夏津縣蘇留莊鎮。
8年前,42歲的許文娟的雙腳第一次陷進沙土里,連腿都拔不動,人生百般況味涌上心頭,淚水打濕了她的雙眼。
她是來治沙的。這片荒沙里摻雜了很多復雜的情愫。
她要逃開婚姻破裂的痛苦,她要辭掉氣象局優越的工作、放棄她的酒廠,她要把30多萬的貸款還上,她要給老父一個交代,她要實現一種人生的意義——她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父親說:“娟,我有五個孩子,可是,這治沙的任務我只想交給你,因為我覺得只有你行。”
對于一個孩子來說,被自己崇拜的父親信任,是多么榮耀的事。
她是家里的老大,文革時父親被批斗,母親工作忙,做飯、洗衣、照顧弟弟妹妹的活兒,許文娟5歲就開始做了。“長姐如母”,家里每個人對她都很尊敬。
父親是許文娟的偶像。他曾是夏津縣林業局的一名工人,一生鐘情于治沙和植樹造林,治理了上萬畝的沙荒地,曾獲得“全國治沙先進”,戴過中央領導人頒發的大紅花。這是家族的榮譽,許文娟特別驕傲。地球這么大,父親卻在上面留下了一片片綠樹,真不白活啊。
她覺得自己是女兒身,沒有從事林業工作。
但是,父親看好她,命運也選擇了她。
甚至,她覺得離婚都是為了治沙種樹“安排”的——為了湊錢治沙她把家里的大宅子賣了。“本來很相愛的我們,遭遇了第三者,堅持了幾年不得不離婚了。房子是我的,我怎么賣都沒人說我,我也不用和誰商量,省了很多麻煩。”
許文娟哈哈笑著,眼淚洶涌。 治沙剛起步,父親得了癌癥。一開始是肺癌,后來,轉移為肝癌、腸癌……
許文娟一邊要對治沙做不斷的投入,一邊還要借錢為父親做手術,那時,她求爺爺告奶奶,舉債180萬。
父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娟啊,我謝謝你,你一定要把沙治好……我相信你能行。等你老了,去世的那一天,你就埋在咱家祖墳里,陪著我……”
誰家會讓閨女進祖墳?這是父親對她的最高禮遇。
許文娟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了那1000畝荒沙。
治沙之苦,猶如白口吃沙
這是黃河沖擊出來的一片純沙地,1000畝。日本人曾經想要來開發,可他們只是來看了看,就走了。
難度太大了。
這里全是沙子。風吹起來,一臂之遙的人都看不見。哪怕天再好,空氣都是黃的,像濃霧。
許文娟租了推土機,推土機都被沙子困得喀喇喀喇走不動。好不容易推出來一條小路,一塊平地,然后運來磚,把磚摞成四面墻,也不用水泥,留一段堵上木板當門,頂上搭一張帆布,這就是她沙地里的第一個家。
一個人。
許文娟聽到夜晚的風聲就像狼叫,得她頭皮發麻。有聲音她反而不怎么怕,凌晨兩點之后,風停了,那種死一般的寂靜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第二天,門推不開,被沙子淹了。
在沙地里呆一天,頭發吹炸了,臉被沙子打得只能看見眼窩和嘴,就和個野人一樣。她想起小時候去治沙工地看父親,父親就是這個樣子。
餓了,就著干糧喝口大可樂瓶里的涼開水,為了省事,她連咸菜也不讓娘給她帶,娘就把咸菜夾在大餅里。吃起來,齒縫里都是沙,咯嘣咯嘣的想干嘔。
本地人對她說:“上百年了,這地沒人開出來,誰把錢砸里面誰沉底兒。”
她不信。
5部推土機,一天干14個小時,一個小時39塊錢,一天就得2730塊。干上一天,也看不出怎么著,可這錢就得砸進去。
打井,打了60米,還不見土;樹電線桿子,開一個戶3萬8,一個變壓器20萬,處處得使錢;沙土吃水,還要安防滲管道、買抽水泵;一棵美國“黑布朗”的樹苗8塊錢……這180萬,地上還沒長出個毛來,已經差不多全沒了。
家里人急得嗷嗷叫。許文娟也不跟他們爭辯,她深知這是條不歸路,越走,越不能回頭。
那就豁出去干吧!
小沙丘隨風而動,今天在這兒,明天又被吹到那兒去了。大沙丘有15座,跟小山一樣,而且底盤特大。要想栽樹,得一個個推平,光平沙丘就平整了一個多月!
今天挖好的樹坑,第二天就被沙子埋住了。
買樹苗,去北京、濟南、泰安、萊陽、遼寧……請教專家,哪里有最優質的苗子,她就去哪兒。她有自己的想法:要做就做最好的。
稍微近點的,她就自己坐公交車去。兩個蛇皮袋子系起來,搭在肩上,懷里還抱著一包,就那么咬著牙硬往車上擠。誰也不會想到她曾是氣象局的工程師,酒廠的廠長。
許文娟去遼寧拉苗木,路過衡水時,司機上廁所回到車上,沒發現她也下車了,開著車呼嘯而去,她的手機還在車上!
那是冬天,夜里兩點多,她一個女人在大路上傻傻地站著。然后,她瘋了一樣往有房子的地方跑,尋著燈光挨家叫門,沒有一個人給開。后來,終于有一個女人推開窗戶問她怎么回事。彼此的方言都聽不懂,糾纏了好一陣子,許文娟給了她司機的手機號碼,讓她打過去。
那個粗心的司機一聽是個陌生口音,就把電話扣了。
許文娟再次苦苦哀求那個女的讓她進門,人家不同意。她又求人家給她家里打電話,讓家人跟司機聯絡……

這事許文娟想起來,心還涼颼颼的。
為了買到各地最好的苗子,為了節省時間和錢,她沒白天沒黑夜地趕,7天沒換內褲,只能用衛生護墊。這對愛美的她來說十分殘忍,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覺得這活不是女人干的。
半夜,車壞了,司機去找人求救,她自己坐在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聽著遠處的動靜,偶爾有車經過,車燈打過來,那光就像上帝的恩典,讓她覺得特別幸福。
她不想多雇人替她干這些活,因為她想省下錢來,多買幾棵苗子。
夏天的夜里,她在地里搭個窩棚看樹,現在,她比電視臺的“天氣預報”還準,只要下雨,她的關節準疼。
附近的村民看她的這片林子起來了,就來刨她的苗子;她圍了網子,個別人就把網子剪了回家圈雞窩……
許文娟追出去去跟他們講理,50多個人把她圍住,她說:“你們來我這里干活吧,保準能掙不少。”
8年,許文娟把附近的村民集結起來,一起種樹治沙,讓很多人脫離了貧困。村里老百姓很信任她,把工資都存在她手上,春節要一次錢,八月十五要一次錢,孩子開學要一次錢。
鄉親們很感謝許文娟,天旱的時候,叫她一聲“大姐”,她就讓他們先從她的井里抽水澆地。
我這8年沒白活
牛拉屎了。許文娟看到那些綠色的、冒著熱氣的牛糞,就跟看見金元寶一樣高興,恨不能把它們捧在手心里。
她養了120頭魯西黃牛,60只波爾山羊。牛羊的糞可以肥土,沙子變成了土坷垃,就刮不動啦。
這里的生態改變了。人們做飯時,揭開鍋灶,不用先把沙子舀出來了。
至今,第一次收獲花生的喜悅還在她心頭縈繞,那種感覺不知道該怎么表達。哪怕是很小的一粒花生,她都要從地上撿起來,捧在手里,就像捧一粒珍珠。
春天,樹木發芽、開花;夏天,果樹開始掛果;秋天,豐收的喜悅;冬天,期待的心情……讓許文娟一年四季都很幸福。
這幾年,她賣掉了200多萬株苗子,200多萬根插條, 50多萬株果苗,造林5000畝。她建起示范生產基地,形成“公司+基地”的生產模式,給當地農戶帶來了巨大經濟效益。
賣苗送技術,她請來專家舉辦果樹栽培和管理技術骨干培訓班,蒸一鍋大包子,讓大家上完課免費吃包子。
她熱心幫村里姐妹們就業,培養出一支30人的“女子嫁接隊”,周圍村鎮的農戶家都愿請她們去剪枝、嫁接,在1棵杏樹上,就可結出金太陽、紅太陽、杏梅3個品種的又甜又大的杏兒。
沙地治好了,土壤改良了,很多商家搶著跟她合作——租她的林子,在地里養土雞、野兔,還有知了……最近,一家葡萄酒釀造公司與她簽了協議,想打造400畝葡萄園,苗子已經種下了。
她的180萬債漸漸還完了。她結婚了,有一個幸福的家。
每天晚上,她都要用中藥給娘泡腳、做按摩,每天40分鐘,雷打不動。娘躺在被窩里,她給娘洗頭,每天還要給娘撓癢癢。
她這一生,最感激的就是父母。父親把她引到了治沙的路上;她來治沙,最為她牽腸掛肚的就是她的娘。她在荒沙地里睡的第一個晚上,半夜兩點,弟弟開車來看她,弟弟說,是娘讓她來的。娘一直在家哭。
沒過幾天,娘卷著鋪蓋也來了,誰也勸不回去。娘就是她的天,哪怕只是陪著她。
“這8年沒白活。沒有這8年,我也就那么活了。”許文娟說,“吃了這么多苦,我才咂摸出現在的日子有多甜。”
后記:
年近50的許大姐,臉上沒有一絲皺紋。問她有什么保養秘笈,她爽朗地笑著說:心平氣和。
每個想做事的人,都要吃一些任何時候回想起來都潸然淚下的苦,但為什么能堅持下來?最重要的就是心態。
“相由心生”,所以,許大姐說她心態好,我是完全相信的。從她臉上,就能夠一目了然。
去采訪的那天,正好是植樹節。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那天的天氣預報,有幾個大城市都是揚沙天。
揚沙天,會讓我們的心情很惡劣,但不僅僅是心情的問題。
知道嗎?我國荒漠化土地的總面積已達262.2萬平方公里,相當于28個臺灣省。同時,它還在以每天400公頃、每年2450平方公里的速度擴展——這意味著每年都有一個中等縣的人們被沙子逼得背井離鄉。
假若以同樣的投入和同樣的精力,去干別的事情,許文娟會賺比這個多得多的錢,但她選擇了種樹,治沙。
就是在起風的春天,這里再也不是黃沙漫漫。這是幾百年后,清澈晴朗的人間四月天。
這就是治沙的意義,這就是種樹的意義,這就是許文娟和她父親人生的意義。
春天的夜里,許文娟總是興奮得睡不著,她一個人,依舊是她一個人,打著手電,在她1000畝的林子里這走走,那看看。
然后,她停下來,關掉那一束光,屏住呼吸,她聽見了大樹抽枝,樹苗吐芽的聲音。她想起那個被粗心的司機拋在荒郊的夜晚,她奔跑、叫門、哀求、求人打電話……兩個小時后,司機才找到了她。那兩個小時,如同兩個世紀那么長。
她當時沒流下一滴眼淚,現在,她守著這些樹,淚眼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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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