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微鏡

易水寒

清宣統初年，直隸總督端方遭到彈劾，理由是在慈禧太后的葬禮上，他放縱別人給隆裕皇后（光緒皇帝的妻子）拍照。其實，這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既然犯到李國杰的手上，可就夠他喝一壺的了。李國杰是誰啊？李鴻章的孫子，世襲侯爵。那么，端方和李國杰又有什么過節呢？原來，當年李國杰的岳父楊某跟別人爭婢女，訟到了公堂。端方認為朝廷命官如此做事實在不堪，于是參了楊某一本，將他革職了。楊某回家對自己的子女們說，以后你們要給我報仇啊，我咽不下這口氣！李國杰記住了岳父這句話，時時盯住機會準備報復端方。此刻，他以功臣后代的身份跪在隆裕皇后面前，聲淚俱下地說道：“今日國喪，而封疆大吏卻跋扈至此，如果不嚴懲，強臣會越來越肆無忌憚，幼主如何樹威啊！”說完，腦袋像雞啄碎米一樣亂磕。隆裕皇后為之動容，立刻命令把端方撤職查辦。一時朝野震動。

官員們為了一己私利而無限上綱、隨意參劾的事情，數不勝數。當年，李國杰的爺爺李鴻章也在這上面吃過虧。有一次，李鴻章去頤和園覲見慈禧太后，回來時途經圓明園，一時興起，便在里面逛了一會兒。很快，小報告打到了慈禧那里，稱李鴻章私闖禁地。慈禧沒當回事，一個朝廷重臣，順腳逛一下圓明園，這有什么要緊？因為慈禧不以為意，這件事就撂下了。幾天后，光緒皇帝到圓明園療養，小報告又遞了上來。于是命令處罰，褫奪他的三眼花翎待遇。后來，處罰結果交慈禧定奪，慈禧覺得實無必要，改為罰李鴻章一年俸祿了事。“私闖禁地”的罪名可大可小，就看決策者持什么態度了。萬幸的是，慈禧比較信任李鴻章。據說，三番五次找李鴻章麻煩的，是他的政敵翁同龢，也有的說是大太監李蓮英，總之，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只要想挑你的毛病，無論你有多小的瑕疵，他總能拿顯微鏡給你照出來。

在這種情況下，官員們只好謹小慎微，時時提防，以免引火燒身。張之洞當兩江總督時，慈禧太后召他到軍機處議事。張之洞走到臺階前，說什么也不肯進去。軍機大臣們都莫名其妙。后來有人醒悟，雍正帝時曾下過一道命令：“軍機重地，有上臺階者處斬。”張之洞不是軍機大臣，當然不敢進去。不過，由于綱常淪廢，早沒人拿這條命令當回事了。由于張之洞堅決不進去，其他軍機大臣只好走出來，在外面和他商量事情。

張之洞也算見過大世面的人物了。但樹大招風，越大越要遵守法紀，以免被別人抓住把柄。這樣看來，官員們互相監督，似乎很有利于純潔官僚隊伍。其實不然，官員們互相挑的都是小毛病，大毛病誰也不敢挑，比如貪污受賄、懈怠瀆職。你挑吧，挑來挑去沒準就要挑到自己頭上。因為大家都如此行事，反而成了行規，也就是說，大家的屁股都不干凈。他們互相拿著顯微鏡照對方，只照小瘡，不照內傷。于是，國家就敗壞在了他們手上。

（田生摘自《聯誼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