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客”楔進“波音”后院

司徒北辰

對于空中客車這樣企圖打入美國的歐洲企業，與美國波音的競爭將不止于比較各自產品性能，往往還會上升到政治、國家高度

巴黎時間2月29日晚10時40分，一封署名“拉爾夫”的電子郵件從美國發出，跨過大西洋海底的通信光纜，瞬間傳到法國。

郵件只有短短一句話，“我們贏了”。歐洲航空防務和航天公司(簡稱歐航集團)首席執行官路易?加盧瓦知道，其北美分公司董事長拉爾夫?克羅斯比已經拿下一筆巨額合同：歐航集團與美國諾思羅普—格魯曼公司合作，將一份價值350億美元、生產179架空中加油機的訂單收入囊中。

這份史上最昂貴的單一飛機采購合同原本被認為是波音公司囊中之物。過去50年來，波音公司一直在為五角大樓提供加油機——歐航集團憑加油機高調進入了水潑不進的世界最大軍火市場，這正是加盧瓦夢寐以求的一刻。

不知不覺較量整七年

美國空軍目前有將近600架現役加油機，其中531架是波音生產的KC-135型加油機。這種軍用加油機自上世紀60年代開始大規模服役，至今已經嚴重老化。

1982年開始，波音公司陸續對KC-135進行了延壽處理和更換新型發動機，使KC-135機隊可以延長服役期到2020年。根據美國空軍的計劃，未來15年內，將花費300億到400億美元更新179架空中加油機；未來30年內，美軍將全面更新空中加油機群，預計總花費高達1000億美元。

波音公司和空中客車公司的母公司——歐航集團都對這塊肥肉垂涎三尺。由于波音公司坐享地利優勢，事先幾乎沒人認為歐航集團能走到前面。對于一家企圖打入美國的歐洲企業，競爭不止于比較各自產品性能，往往還會上升到政治、國家高度。

事實上，早在2001年，波音公司就已在加油機采購競標中獲勝。不料，后來媒體披露了一樁丑聞：波音公司總裁菲爾?康迪特曾經與當時擔任美國空軍采辦與管理部副部長助理的達李恩?德魯揚，通過電子郵件交流過空客公司在加油機項目上的報價，使波音公司在了解對手底細的情況下提出了更為優惠的條件，最終贏得了這一項目。

丑聞被曝光后，美國參議院拒絕批準國防部與波音公司的合同，并開始調查競標情況，致使波音公司許多領導人辭職，已到波音公司工作的德魯揚也被判處9個月監禁。

值得提一筆的就是，當年主導調查的參議院軍事委員會成員，正是2008年共和黨總統候選人麥凱恩。

時間轉眼到了2004年，形勢開始對歐航集團有利。他們打出的牌是與美國第三大軍火供應商諾思羅普-格魯曼公司建立聯盟，后者的產品包括赫赫有名的B-2隱形轟炸機。歐航集團北美分公司董事長拉爾夫?克羅斯比從中起了關鍵作用。作為諾思羅普-格魯曼公司曾經的二號人物，拉爾夫與老東家簽訂了一項合作協議。歐航集團承諾，如果由空客A330改裝的KC-30加油機項目成功拿下，將在美國南部進行組裝。他們最終選定了亞拉巴馬州的莫比爾市。

為什么是空中客車？

對于歐航集團來說，在美國建設加油機生產廠，很早就是戰略布局中的一部分。

歐航集團的計劃，是先在英國、意大利和圖盧茲的工廠生產出飛機主要零部件，然后再運到美國組裝。在美國生產組裝的重要原因是為了打破波音公司在美國地盤上的壟斷，直搗其老巢。

另外，美元區的生產規避了換匯的損失。目前歐元對美元一直高居不下，造成歐洲企業競爭力不斷下降。

而合作伙伴諾思羅普公司本身的實力，也保證了其在行業內的領先地位，以及強大的院外游說能力。

鑒于2001年競標加油機項目失利，空中客車還做了很多技術上的改進。當年，盡管后來證實有暗箱操作，但美國空軍拒絕空客A330加油機的理由是歐航集團缺乏研制先進的伸縮套管加油系統的技術。據拉爾夫介紹，競標失敗后，集團自籌9000萬美元攻破了這項技術。

波音公司自然不甘心在家門口失利。公司領導人決心吸取經驗教訓，無論如何也要拿下這份合同。他們向國會議員保證，公司已“改邪歸正”，絕對不會再在競標過程中做任何小動作。與此同時，參議院和五角大樓強大的院外集團也在為波音的利益而積極活動。美國空軍前裝備部長薩姆布認為，空中加油機項目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不能落到“外人”手中——這個“外人”顯然是指歐航集團。

2月29日，謎底終于揭開，美國空軍宣布，歐航集團及其美國合作伙伴諾思羅普公司贏得訂單。美國空軍聲明說，空軍將先以15億美元訂購4架KC-45，接下來再訂購175架。總合同金額約為350億美元。新飛機可以在2010年開始試飛，并在2013年正式服役。

一位美國空軍官員說，歐航集團勝出的關鍵是加油機的機體更大，能搭載“更多乘員、更多傷員、更多貨物和更多燃料”，而且，也比波音的空中加油機“更實用、更靈活、更可靠”。

波音擬抗議美國空軍決定

空中客車擊敗波音的消息在法國和德國均引起巨大反響。法國總統薩科齊致電歐航集團首席執行官路易?加盧瓦，祝賀他和他的團隊取得了“歷史性成功”。法國總理菲永表示，歐航集團克服諸多困難取得勝利，證明了法國工業的競爭力，這給法國和歐洲贏得了榮譽。

而歐航集團的另一位重要股東是德國。該國默克爾總理表示，歐航集團能夠贏得合同，不僅證明了空客在技術和競爭力方面的能力，也是表明其在安全政策方面與美國有著良好的合作。

法國社會存在的另外一種聲音則是，擔心生產線外遷之后會剝奪法國工人的就業機會。空中客車工會負責人扎維?拜特赫希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表示，就像在中國建造生產A320的工廠一樣，在美國生產加油機也不會給空中客車的工人帶來太多好處。

在美國，受益最多的是歐航集團的合作伙伴諾思羅普公司。該公司股票價格在2月29日交易中上漲6.5%。該公司聲明指出，KC-45空中加油機將在美國亞拉巴馬州西南部港口城市莫比爾組裝，預計將為230個美國公司提供2.5萬個就業崗位。

至于競爭中的失利者波音公司，正準備對美國空軍提出抗議。波音公司副總裁馬克?麥克格羅公開表示，波音公司對空軍提出的項目要求、成本因素和對待波音公司的商業資料的態度都有疑問。麥克格羅說，波音對競爭程序和競爭的公平性感到“深切關注”。

而美國軍事問題權威、國際評估與戰略中心的高級研究員理查德?費舍爾在接受美國媒體采訪時表示，如果從質疑競標程序的公平性入手，波音公司可能不會成功。他說：“空軍是完全按照規定行事，非常謹慎，非常公平地主持這次競標活動。到目前為止，甚至直到宣布競標結果的那一天還沒有跡象顯示誰將會成為競標的勝者。競標結果對各方來說都是意想不到的。”

因此，費舍爾認為，波音公司質疑程序不公平不大可能會推翻空軍做出的競標決定。

這個議題也延燒到正在舉行的美國總統大選上。美國國會內的波音支持者主要把矛頭指向共和黨總統候選人麥凱恩。他們指責麥凱恩阻撓波音公司獲得這份建造新一代的空軍加油機的合同，該合同會給美國40個州帶來4.4萬個就業機會。參議院議長佩洛西也指責麥凱恩：“原先的設想，是讓國內制造商獲得合同。不過，麥凱恩卻進行干預，現在的情況是……這項工程必須外銷。”

一些共和黨議員認為，麥凱恩如果認為歐洲航空防衛及太空公司比波音更適合進行空軍加油機工程，那是錯誤的。政治分析家指出，麥凱恩攔阻波音得到合同的做法，可能使他在華盛頓州及其他受影響州內喪失選票。

有美國分析人士認為，目前美國經濟不好，保護主義情緒上升，空軍這個決定引起的社會影響和政治影響將如何變化尚難預料。

要美國軍方推翻這個決定是不大可能的，但是它有可能會在政治壓力下采取某種妥協的辦法，比如說把這個項目中的一部分交給波音公司去做，或者在未來從波音訂購一些空中加油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