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雅了一回

唐黎標

傍晚時分，王老六和莊碾子從工地上下來，滿身臭汗，就迎著微風閑逛，不知不覺轉到一家劇院前，看到海報上寫著“舞蹈專場晚會，大牌明星獻藝”、“高雅的藝術享受，豪華的視覺盛宴”之類的廣告語，上面還登著女明星的大幅照片。王老六和莊碾子咽了口唾沫，進了附近一個小飯館，一人要了一大碗面條，很務實地打發起肚子來。

正吃著，飯館里進來了兩個時髦女郎，十七八歲的模樣，身上的香水味走哪兒香哪兒，把王老六和莊碾子撩得鼻孔癢癢。女郎坐在他們的斜對面，要了兩個小菜、一個燒烤，喝起啤酒來。

因為有美女在旁邊，面條吃完了，王老六和莊碾子誰也不挪窩，就想多聞會兒香味。一會兒兩個女郎吃完了，買單走人。王老六和莊碾子也準備挪窩了。就在這時，莊碾子眼一亮，拉了王老六一把，拿下巴指了指女郎剛坐的凳子下。王老六一看，眼也亮了：地上有兩張門票！王老六過去把票撿起，走出飯館一瞧，巧了，正是今晚舞蹈晚會的票。莊碾子又瞧瞧劇院前的海報，朝王老六狡黠地一笑：“咱也去高雅一回？”王老六把兩個拳頭一碰：“嘿嘿，高雅一回！”

時間尚早，為了免得萬一女郎碰到找他們的麻煩，他們繞開了劇院，在別的地方瞎轉。又逛了一個多小時，時間差不多了，他們才趁著夜色快步來到劇院。嗬，先前還空蕩蕩的劇院前已經停滿了小轎車，觀眾已大部分入場，他們急忙往門里走。驗票的人伸手攔住了他們：“干什么的？”王老六把票遞過去：“看……看跳舞呀。”驗票者仔細看了看票，又把他們上上下下掃幾眼，這才不大情愿地放了行。

票是四排，位置非常好，王老六和莊碾子沒怎么費勁就看到了空著的兩個座位，一對，正是他們的號。要想坐到那兒，得從別人跟前蹭著過。靠邊坐的是一位女士，王老六讓莊碾子走前面，莊碾子推著他要他開道。王老六牙一咬，這就開始“借光”。女士狐疑地瞧了他一眼，說：“你認準是這排嗎?這可是貴賓席。”王老六搔著頭，說：“是，給您添麻煩了。”女士站起來，躲在一邊，讓他們進去。這下倒好，他們一路綠燈，每人都起立后仰，讓他們如履平川。坐定后，兩人身邊各挨著一位女士，他們聞香味，人家捂著鼻子躲避汗臭。結果他倆跟坐包廂似的，兩邊都疏松得很。

這時，晚會開始了。衣著華麗的主持人致開幕詞，第一支舞蹈上場。舞臺上彩燈明滅，煙霧裊裊升起，泡泡機吹出了滿臺七彩的泡泡，晃得王老六和莊碾子好一陣揉眼睛。舞蹈一個接一個，一會兒芭蕾，一會兒拉丁，一會兒倫巴，一會兒踢踏舞……女明星的身子可真白，除了不能露的其他地方全露了，直把王老六和莊碾子看得難為情起來，他們不時低頭躲開，片刻又禁不住誘惑抬起頭來，兩張黑臉燙得跟火烤了似的。

這時，他們聽到后面有人竊竊私語，好像在議論他們兩個。王老六不由得回過頭，這才發現后面有一溜桌子，上面鋪著紅色的絨布，擺放著飲料。桌子后坐著一排氣宇軒昂的人，其中一個正看著他。王老六覺得這人面熟，就拿胳膊肘碰了碰莊碾子。莊碾子一看，吐了下舌頭，附在王老六耳邊說：“乖乖，這人不是市長嗎?我在電視上見過。”聽莊碾子這么一說，王老六也想起來了，一點沒錯，是市長!沒想到今天跟大人物坐這么近。正尋思著，市長跟他們說話了：“兩位兄弟，你們是……”王老六沒想到市長會和他們說話，緊張得不得了，結結巴巴地說：“俺……俺是打工的。”市長和藹地笑著，點點頭說：“好，好，看節目吧。”

晚會結束，市長和其他領導們上臺和演員握手。末了，市長拿起話筒，激動地說：“這是一場十分精彩的演出。尤其值得肯定的是，主辦單位把為我們城市建設默默奉獻的農民工兄弟也請到了現場，這種關愛弱勢群體、關注進城務工者的精神值得提倡!”臺上臺下立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王老六和莊碾子也跟著拍手，說不準除了他們還有別的民工，因為他們可不是被“請”來的呀!

王老六和莊碾子心里沒底氣，正要往外走，主持人突然嗓音洪亮地喊：“兩位農民工兄弟，請你們到舞臺上來。”王老六和莊碾子對視一眼，又瞧瞧劇場四周，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對著他們，令他們手足無措。這時，一個小青年貓腰跑過來，沖他們招手。王老六和莊碾子這才忐忑不安地上了臺。

主持人拿著話筒迎了上來，下面攝像機的鏡頭也對準了他們。主持人說：“歡迎你們來觀看演出，你們辛苦了!請問，過去看過這樣高雅的藝術表演嗎?”王老六說沒有。主持人又把話筒伸到莊碾子面前：“你們喜歡這樣的演出嗎?”莊碾子嗓子直哆嗦：“喜……喜歡，可好了!”主持人動情地說：“我們美麗的城市流淌著你們的汗水，請允許我代表全市人民向你們致敬，真誠地對你們說一聲：謝謝!”說完，深鞠一躬，王老六和莊碾子也手忙腳亂地彎下腰。劇場里再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市長率領領導們一一和他們握手，末了，讓他們和領導、演員一起合影留念。

王老六和莊碾子真像做了一場夢!走下臺時，腦子里還暈暈乎乎的。他們隨著人流往外走，大家還不時地看著他們，好像他們才是今晚的明星。王老六和莊碾子低著頭，剛到門口，忽然被兩個人攔住了，他們一瞧：天，竟是小飯館里那兩個時髦女郎!

王老六和莊碾子立刻心中發虛，不敢正眼看女郎。不料女郎卻伸出手來，把他們弄得大眼瞪小眼，蒙了。女郎笑靨如花，甜甜地說：“兩位大哥，很高興認識你們。我們是報社的記者，反映民情民聲是我們的職責，可我們在生活中卻離你們那么遠……其實，你們用心血和汗水澆灌出的城市，才是真正的高雅藝術啊!今晚由于巧合讓你們坐在了我們的位置上，這是我們的榮幸，謝謝你們!”

女郎說完，大方地和他們分別握了手。回到工棚后，王老六和莊碾子躺在床上，誰都睡不著，一直把手放在鼻子上，好香啊。不知為何，兩人的眼里都濕乎乎的了。

（責編：余楠 圖：張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