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不在狗

李　建

林永強進城后，經老鄉介紹，在一家工廠里當保安。

這家公司挺摳門兒，偌大的一個工廠，只招了林永強一名保安，整天就吃住在門衛室內的小房間里。林永強尋思著，現在工廠剛開始籌建，所以只招一名保安，將來等工廠建好了，總要多招幾個吧！可過了一段時間，工廠快建好了，老板沒增加保安，卻給林永強牽來了一只大狼狗和四只小狗崽兒。

林永強奇怪地問：“謝總，我們公司養那么多狗干啥？”

謝總笑著說：“給你做幫手啊！這四只小狗將來長大了，東西南北四個墻角各拴一只，你就用不著天天夜里起來巡邏了，聽到狗叫，出來看看就行了！”謝總這話乍聽起來還有點關照林永強的意思，可仔細琢磨起來就有點不對頭了，難道以后全廠的保安工作都由林永強一個人負責？那他不是一點兒休息時間也沒有了？

聽完林永強的疑問，謝總皺著眉頭說：“你先克服一下，工廠剛建好，還沒開始生產，也不是很忙。等將來正常生產了，我再給你配兩個副手。你如果要請假外出，可以找別人代班，加班費照算！”謝總既然這樣說了，林永強也不好再說什么，畢竟他只是一個打工的，只能聽從老板的安排。

謝總臨走前半開玩笑地說：“你可要把這幾只小狗照看好了，要不然我可饒不了你！”林永強連忙點頭答應：“一定，一定！”

從此，林永強便多了一份工作——伺候狗。起初，林永強還因為狗沾了不少光，謝總每天晚上下班后，都要來看狗，有時在外面應酬完客戶，還會帶些整雞整鴨回來喂狗。說是喂狗，其實肉都被林永強和一幫工友給吃了，謝總知道了也不生氣，還特地帶些菜給林永強當夜宵吃。工友們都很羨慕林永強，羨慕他每天都可以和謝總站在一起說話，這可是許多工人求之不得的榮耀啊！

林永強將來一定會得到謝總的重用，工友們都這樣說。林永強也是這樣認為的，于是更加用心地照顧那幾只狗。

天有不測風云。一天晚上，下起了大雨，林永強坐在門衛室里看報紙。突然，大狼狗在外面叫起來。林永強急忙拿起手電筒打著傘出去巡視，轉了一圈后，并沒有發現異樣，可狗還是叫個不停。林永強仔細地看了看，原來是狗窩漏雨了，四只小狗站在雨中凍得渾身打顫。

林永強心想，謝總愛狗如命，萬一這事被他知道了，一定饒不了自己。于是，他將狗牽進了門衛室，用自己的毛巾將它們身上的水擦干，又鋪了一摞報紙在地上，給它們睡覺。

看著大狗小狗都睡著了，林永強才放心地進屋睡覺。可天剛蒙蒙亮，屋外就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林永強連忙起來開門，只見謝總站在門口神色慌張地問：“狗呢？昨晚我怎么沒聽見狗叫？”

看著謝總慌張的樣子，林永強得意地笑道：“謝總，狗沒事，好著呢！昨天晚上雨下得太大，我怕它們被淋著，所以牽到屋里來了！”說完，林永強指了指還在墻角酣睡的小狗。可謝總突然大發雷霆：“混蛋！人能變得豬狗不如，可狗能變得和人一樣嗎？”

林永強心中一驚，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謝總，誠惶誠恐地說道：“狗當然不能變成人。”

謝總怒氣沖沖地說：“你既然知道，為什么還這樣做？我早就告訴過你，養狗是為了看門，不看門我要你們還有什么用？”說完，謝總便氣呼呼地離開了。林永強心里十分委屈，尤其是謝總最后說的那句話，竟將他和狗相提并論，三十多歲的林永強差點沒哭出來。

之后，謝總再也不來看狗了，也不帶剩菜給林永強和狗吃了。林永強心想，你不帶正好，反正我也不會再吃“狗食”了。可那幫饞嘴的工友在門衛室等了幾天沒見葷腥后，追問林永強發生了什么事。林永強便一五一十地將那天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沒想到，卻招來了工友的恥笑，工友們都說他拍馬屁拍錯了地方，拍馬蹄子上去了。

林永強失寵后，一些工友在進出大門時故意逗他，喊道：“喂，狗保安，開門！”林永強聽后罵道：“你他媽的才是狗呢！”工友們笑道：“我們在喊狗，又沒喊你，哈哈！”

林永強想辭職，但又沒有去處，只好忍氣吞聲地干下去。一天中午，他在喂狗時，越想越氣，自己進城原本是想干一番事業，卻沒想到要來伺候狗，而且還是五只狼狗，比人吃得還要多。要不是因為它們，自己也不會這么倒霉，更不會被工友們喊作“狗保安”！林永強飛起一腳踢在了一只小狗身上，口中罵道：“踢死你，狗日的謝總！”

大狼狗見狀“汪”地叫了一聲，撲過來咬住了林永強的褲腿。林永強嚇得一驚，把褲子扯壞了。他氣得大罵道：“狗日的！你竟敢咬我，我天天喂你，你還來咬我，畜生！”說完，林永強拿起巡邏用的橡膠棍朝大狼狗身上狠狠地砸去……

從那以后，林永強一有不開心的事情便拿狗撒氣，工友們都說林永強瘋了，跟狗一般見識。

失寵的狗沒有了主人便會挨打，失寵的林永強沒有了尊嚴便去打狗，總之，兩個都是倒霉蛋。

一天傍晚，林永強的老婆進城來看他。為了省錢，林永強留老婆在門衛室的小房間里過夜。

夜里，寂靜無聲，林永強關了燈，脫了衣服和老婆在床上親熱。就在這時，公司門外突然響起了汽車喇叭聲，林永強連忙穿了褲衩起來開門。原來，是謝總和兩位經理出差回來了，幾個人剛喝過酒，滿身酒氣。

謝總一下車，就拍著林永強的肩膀說：“小林啊，上次的事情你別放在心上啊！我今天又給你帶了兩只鴨子回來！”林永強感激涕零：“謝謝謝總，那件事情我早就忘了！”謝總說：“忘了就好！”一招手，對兩位經理說：“走，我們到屋里坐坐，我還有點事要和你們說！”說完，便徑直朝小房間走去。

林永強心中一驚，擋在了門口：“謝總，你們到辦公室里去談吧，我這里又臟又亂。”謝總說：“沒事，我不會說你的！”說著，還往里走。林永強急了，他老婆在床上等他，沒穿衣服呢。再說，公司也有規定，不準外人留宿，輕則罰款，重則開除。

就在林永強猶豫的時候，謝總起疑了：“你不會在屋里藏了什么東西吧？”林永強忙說：“沒有，沒有！”謝總不管：“沒有？那你為啥攔著不讓我進去？”

林永強一聽這話，頓時慌了，怕謝總誤會他偷了公司里的東西，只好豁出去解釋說：“我老婆在屋里，不方便。”

“你老婆？”謝總使勁推開林永強進了屋，果然見到一女子裹著被子躺在床上，衣服凌亂地扔在椅子上。

“她真的是你老婆？”謝總問。

林永強紅著臉點了點頭。謝總醉醺醺地說：“那她為啥見到我也不起來？太沒禮貌了！”說完，便要掀被子。林永強急了，一把將謝總拉了回來，謝總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摔了個嘴啃泥。

林永強急忙將謝總扶起來，抱歉地說：“謝總，我不是故意的，我老婆她、她還沒穿好衣服。”謝總沒有理他，借著酒性，仍然要去掀被子。林永強哀求道：“謝總，我求你了，別掀被子，她真的沒穿衣服啊！”

謝總淫笑著說：“穿了衣服我還不掀呢，誰知道她是不是你老婆？不看怎么知道？嘿嘿，你小子，可真夠花心的！”就在林永強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謝總突然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原來，大狼狗不知何時從外面沖了進來，咬住了謝總的大腿。

謝總掙扎著站起來，抄起桌上的橡膠棍就朝大狼狗砸去。林永強見狀，懸著的一顆心終于放了下來。看著謝總打狗的樣子，林永強暗笑：打吧!反正這狗也不是我家的，打死也活該！隨你們狗咬狗去吧！

可謝總打了好久也沒有住手，大狼狗眼看快不行了，嘴角流出了鮮血。林永強心中一驚，這狗為啥不反抗也不逃呢？難道它知道謝總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就在林永強疑惑不解時，謝總終于打累了，坐在椅子上，放下了手中的橡膠棍。突然，大狼狗眼睛發亮，原本已經奄奄一息的它又發起了威，惡狠狠地朝謝總撲過來，一口咬住了謝總的右手腕。

林永強和兩位經理忙上前救助，但大狼狗怎么也不松口。謝總疼痛之中，用左手抄起了橡膠棍，還沒等謝總動手，大狼狗就夾著尾巴躲到了墻角，任由謝總打。

剎那間，林永強仿佛明白了一切：大狼狗一定是被他用橡膠棍打怕了，不論是誰，只要一拿起橡膠棍，它就不再反抗，不再逃竄。狗怎么會這么傻？難怪謝總說，狗不會變成人。

這時，那四只小狗也進來了，站在門口哀嚎著，用一雙乞求的眼神看著林永強。林永強麻木的心靈頓時被打動了，大狼狗是為了幫他才慘遭厄運的啊！他怎么能見死不救呢？可他又不敢為了一只狗而去得罪謝總。

站在墻邊的林永強，突然感覺自己和大狼狗一樣，不知道反抗。令大狼狗屈服的是那根普通的橡膠棍，而令林永強屈服的是謝總手中的金錢與權力。歸根結底，人和狗的目的都是一樣的，都是為了好好的活著。

看著快要咽氣的大狼狗，林永強終于爆發了，怒吼道：“住手！”謝總一愣，不知道林永強要干什么。兩位經理則在一旁暗示他，不要因為一條狗而得罪謝總。

只見林永強跑到老婆身邊，一把掀起了蓋在她身上的被子，哭道：“你不就是要看我老婆嗎？給你看，給你看……”林永強老婆潔白的身子在日光燈的照耀下顯得格外刺眼，謝總突然好像酒醒了，尷尬地放下棍子，和兩位經理回宿舍去了。

老婆撲在林永強的懷里大哭起來，四條小狗也跑到大狼狗的身邊搖起了尾巴。天亮后，林永強老婆走了，大狼狗也死了。

人們本以為林永強會辭職不干，沒想到他還是留了下來。林永強說，他要留下來照顧大狼狗的四個崽子，保護它們不再被人欺負。大狼狗的尸體被他埋在了公司旁的一塊空地上，一有空，林永強便帶著四只小狗去看它們的母親。

一轉眼幾年過去了，林永強一直一個人堅守著公司的那扇大門。而謝總最終因為涉嫌造假，走私逃稅，被公安機關依法逮捕。公司也因此亂成一團，許多工人臨走前都將公司里值錢的東西往外搬，而身為保安的林永強卻只帶走了四只狼狗和一根橡膠棍，消失得無影無蹤。

后來，有人說，謝總之所以會東窗事發，是因為公司內部有人告密。而那個人，就是小小的保安林永強。

（責編：何碧圖：薛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