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賭

趙　新

村主任老牟喜歡和人打賭，不過他不是賭錢，而是賭東西；他也不賭大東西，賭的是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像是和人開玩笑，鬧著玩。村主任很隨意，想賭什么賭什么，對方猜也猜不到，所以村主任總是贏的時候多，輸的時候少。

這一天，村主任的煙盒里只剩下了一支煙，摸摸舍不得吸，再摸摸還是舍不得吸，村主任便從家里走出來，走到了街面上，走進了人群里。那里正好有一幫年輕人打撲克，興致勃勃，吆三喝四，那場面熱鬧得就像唱戲。

村主任攥起一只拳頭說：“你們猜一猜，我這只手里攥了什么東西？”

于是打撲克的不打了，吆喝吶喊的也不吆喝吶喊了，大家一起圍上來，看著村主任那只攥緊了的碩大的拳頭。

二旦興趣最大，擠到前面，臉對臉地和村主任說：“村主任，我要是猜對了呢？”

村主任說：“好呀，我正盼著你猜對了呢。我這是有獎競猜，你猜對了我馬上去小賣部給你買一條煙吸；保證是高檔煙，紅塔山牌子的！”

二旦說：“那，我要是猜不對呢？”

村主任笑了：猜不對我只能表示遺憾了，你得給我買一盒煙，也得高檔次，也得買紅塔山的！

有人鼓動二旦猜，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猜對了就白得十盒紅塔山，那可是百把十塊錢的好東西；即使猜錯了，也不過送出去一盒煙，沒有什么了不起。有人不讓二旦猜，說村主任的手很大，什么樣的零零碎碎都能被他攥進拳頭里去，你捕風捉影，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會猜錯，猜錯了就得給人家一盒紅塔山；你家里又沒有栽著搖錢樹，那是10塊錢一盒的東西，你說金貴不金貴？

二旦還是想猜，他的理由是，就算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會猜錯，不是還有百分之零點一的希望嗎？干這種事情很有趣，很刺激，瞎貓逮住死老鼠，萬一碰對了呢？

村主任還是鼓勵二旦猜，他的理由是搞競猜就得擔些風險，不經歷風雨怎么能夠見到彩虹呢？

這時候在旁邊站著的大軍悄悄告訴二旦說，你猜吧，村主任手里攥的是一支煙，絕對沒錯；二旦不聽大軍的話，認為大軍是給他玩圈套。二旦想，你張大軍是村主任的小舅子，你小子肯定向著你姐夫說話，你別和我套近乎，給我獻殷勤！二旦想，村主任平日就喜歡開玩笑，總是玩些花里胡哨的小招數，這一次怕也是虛張聲勢，故意糊弄別人！二旦堅定不移地猜道，村主任手里什么都沒攥，只是一只空拳頭，如果猜錯了，他馬上就買煙去！

村主任問：“二旦，你想好了么？”

二旦說：“想好了！”

村主任問：“猜定了？”

二旦說：“猜定了！”

村主任問：“不后悔？”

二旦說：“不后悔！”

村主任笑嘻嘻地把拳頭伸開了，結果他攥著的真的是一支煙。

二旦輸了，乖乖地給村主任買了一盒紅塔山。

這一天村主任吃飯以后點煙時，打火機突然沒了油，怎么打都打不著火。村主任便從家里走出來，走到了街面上，走進了人群里。巧得很，二旦又在那里下象棋；那棋雖然只是兩個人下，棋攤周圍卻有許多觀戰的人，場面很熱鬧，你呼我喊好像唱戲。

村主任攥起拳頭說：“你們猜一猜，我這只手里攥了什么東西？”

二旦還記著上一回買煙的事。二旦不服村主任這桿秤，想把輸掉的面子撈回來。二旦扔了手里的棋子說：“村主任，我要是猜對了呢？”

村主任說：“我正盼著你猜對了呢。你不是好吸煙嗎，你要猜對了，我給你買十只打火機；你要猜不對，你給我買一只打火機！”

有人鼓動二旦猜，說猜對了就是十只打火機，一下子夠用半年的；有人不讓二旦猜，說明明知道猜不對，趁早別費那個事，上一次的教訓很值得吸取。二旦還是想猜一猜，理由是猜對了長威風，長志氣，猜錯了不就是才輸一只打火機？村主任也鼓勵二旦猜，理由是吃一塹長一智，這一次不是上一次，你二旦是一個很聰明很機智的小伙子！

這時候大軍又悄悄地擠上來，又悄悄地告訴二旦說，你猜吧，絕對沒錯，村主任手里攥的是一只打火機！二旦不聽大軍的話，以為他是村主任設好的“托兒”，他是為村主任效勞的。二旦看了看村主任那張帶了笑容的高深莫測的臉，堅定不移地猜道，村主任攥的又是一只空拳頭，里面根本沒握任何東西！

村主任問：“二旦，你就這么肯定？”

二旦說：“肯定！”

村主任把拳頭伸開了，他攥的真是一只打火機。

二旦又輸了，說了一聲：“我操！”他老老實實地給村主任買了一只打火機。輸一只打火機不怕，在眾人面前又栽了面子，讓二旦憋了一肚子氣。

這天晚上，二旦在村前的小河邊迎面碰見了張大軍。河水如練，在月光下像流淌著一河碎銀子。大軍叫住二旦說：“二旦，你怎么不聽我的話？好像我是害你！看看猜輸了兩次吧，都怪你不動腦子！”二旦說：“村主任是你姐夫，我還能聽你的？你們穿的是一條褲子！”大軍說：“我實話告訴你，正因為他是我姐夫，我才了解他，熟悉他，我才對他知根知底；正因為他老是糊弄我，成天攥著拳頭叫我猜，猜錯了就得給他買東西，所以我有了經驗，知道他的那點花招和把戲！”二旦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他還能捉弄你嗎？”大軍說：“他可把我捉弄苦啦！他是缺什么東西，就在手里攥什么東西；手里攥什么東西，就叫你買什么東西！只要你掌握了這點秘密，管叫你猜一次，贏一次；猜兩次，贏兩次！”二旦說：“是嗎？村主任可夠能的！”大軍說：“不信你試試看，制他一回，栽他一回！”

幾天之后在村南的小吃店門口，村主任叫住了正好從這里路過的二旦，村主任又攥起一只拳頭讓二旦猜，說只要猜對了他手里攥著的是什么東西，他就請二旦在小吃店喝酒吃飯，另外再搭給一條香煙；如果猜不對，二旦就請他喝酒吃飯，不再另加別的東西。當時已近正午，飯館門口圍了許多等候吃飯的人，根據大軍提供的村主任缺什么就在手里攥什么的內部消息，二旦想到村主任身上可能沒有帶錢；沒錢又想喝酒吃飯，他就故伎重演，想討別人的便宜。二旦走過來滿懷信心地說：“猜就猜，誰也不能打反悔！”村主任說：“當著這么多人，我打反悔我不姓牟！”二旦故意猶豫一刻，說：“村主任，你饒了我吧，我不猜啦，我猜不著！”村主任說：“那不行，你是男人，說話算數！今天你猜也得猜，不猜也得猜，真不猜就算你輸！”二旦突然說道：“你手里攥的是錢！”村主任的肩膀猛地一抖：“多少錢？”

二旦真不知道村主任手里攥了多少錢，但他知道村主任最怕老婆，老婆最怕村主任身上帶錢。有一次村主任偷偷地從家里拿了5元錢，被老婆追到街面上打，一邊打還一邊揪他的耳朵，村主任的樣子十分可憐。二旦忽然想起來村主任有一個不大公開的綽號叫“鋼蹦兒”，因為他身上常常裝的錢是一枚鋼蹦兒！

二旦順勢推進：“要是我猜準了你請吃飯，還得加一瓶小糊涂仙酒。”村主任遲疑了一下，答應可以。

二旦牽住村主任的手說：“一塊錢！”

村主任的肩膀耷拉了下來：“紙幣還是鋼蹦兒？”

二旦說：“一枚鋼蹦兒，請你把手伸開！”

村主任極不愿意把手伸開，但又不得不把手伸開，他的手心里果然是一枚1元的鋼蹦兒。

眾目睽睽之下，二旦贏了，村主任輸了。

人們歡呼雀躍，吵著讓村主任請客。

但是二旦沒讓村主任請客，也沒讓村主任買那一條香煙，他今天猜對了，這是大軍的功勞。大軍當時不在跟前，二旦說：“村主任，你記著欠我一頓酒飯！”村主任說：“記著記著，等我口袋里有了錢就請你吃飯！”

說也奇怪，從此村主任改掉了這個攥著拳頭打賭的毛病，不知是因為別人掌握了他那點出手的秘密，還是怕輸了之后在村民中丟了臉面。

（責編：龍友圖：薛志華）